吃完饭,铁妮主动去洗碗。
杨小芳坐在桌边,看著女儿小小的身影在灶台前忙活,心里又酸又暖。
孙定香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小芳,你真想好了?”
杨小芳点点头。
“那大力那边……”
杨小芳沉默了一会儿,说:
“他要去西北,好几年。正好。俺也趁这几年,把自个儿的事想明白。”
孙定香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呀,看著软,心里有主意著呢。”
杨小芳也笑了,没说话。
晚上,铁妮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著。
娘说的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俺想先做几天杨小芳。”
她不太懂这话是啥意思。
可她觉得,娘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她没见过。
她想,不管娘想干啥,她都支持。
反正她有劲。娘要是干活累了,她可以帮忙。娘要是被人欺负了,她可以打回去。
至於爹……
铁妮想了想。
爹应该也会同意的吧?
她翻了个身,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二天一早,铁妮是被院子里的声音吵醒的。
刷刷刷,很有节奏。
她揉著眼睛爬起来,扒著窗户往外一看,爹正弯著腰,拿著大扫帚扫院子。
扫得很认真,连墙角的落叶都扫得乾乾净净。
铁妮眨眨眼,又躺回去。
等了一会儿,她听见娘和孙阿姨开门的声音。
“顾团长真够早的啊!”孙阿姨的声音。
铁妮又爬起来,趴窗户上看。
娘站在门口,看著院子里那个扫地的身影。爹直起腰,看过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娘没说话,扭头进了灶房。
爹也没说话,继续扫地。
铁妮趴在窗户上,看著这一幕,心想:这俩人,啥时候才能多说几句话啊。
灶房里湿漉漉的,地上洒过水,显然是有人一大早来打扫过。
杨小芳走到水缸边,掀开盖子,里面满满一缸清水,清凌凌的,能照见人影。
她愣了一下。
这水,不得从天不亮就开始挑?
她摇摇头,没说什么,盖上盖子,转身去开柜子拿鸡蛋。
柜门一打开,她愣住了。
满满一篮子鸡蛋,挤挤挨挨的,黄澄澄的,少说也有三四十个。
她站在那儿,看著那篮子鸡蛋,好一会儿没动。
然后她关上柜门,继续做早饭。
院子里,顾大力扫完地,把扫帚靠在墙边。
铁妮穿好衣服跑出来,冲他喊:“爹!”
顾大力转过身,蹲下来,看著她。
铁妮跑过去,凑到他耳边小声问:
“爹,你啥时候来的?”
顾大力也压低声音:“天没亮就来了。”
铁妮眨眨眼:“那你咋不进屋?”
顾大力看了一眼灶房的方向,摇摇头:“不进了。一会儿就走。”
铁妮撇撇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灶房里,杨小芳端著早饭出来,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看见顾大力还站在那儿,她顿了顿,没说话,又回灶房拿碗筷。
孙定香从屋里出来,看见这情形,笑著说:
“顾团长,一块儿吃早饭吧!”
顾大力摆摆手:“吃过了,你们吃。”
孙定香还想再留,他已经走到院门口。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铁妮。
铁妮冲他挥挥手。
他点点头,走了。
吃完饭,铁妮上学去了。
杨小芳和孙定香收拾完碗筷,站在院子里。
杨小芳看了一眼天,说:
“孙大姐,咱们去服务社吧?”
孙定香点点头:“走。”
服务社离家属院不远,走十几分钟就到。
两个人站在服务社门口,看著里面人来人往,有点紧张。
服务社的领导是个中年男人,姓周,听说是从后勤处调来的。
他看见门口站著两个人,走出来问:“两位同志,有事?”
杨小芳抿了抿嘴,开口:
“同志,俺们想来问问,服务社还招人不?”
周领导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眼:
“你们想干售货员还是採购员?”
杨小芳和孙定香对视一眼。
孙定香说:“俺们想找点粗活干,不挑。”
周领导点点头,又问:
“你们识字吗?”
杨小芳愣了一下,摇摇头。
孙定香也摇摇头。
周领导又问:“那你们在別的服务社干过吗?”
两个人又摇头。
周领导嘆了口气,语气温和,但话很直接:
“两位同志,服务社现在需要售货员和採购员。这两个岗位都得能识字算帐。粗活的岗位……暂时没有。”
杨小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她点点头,轻声说:
“谢谢同志。”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
走了一段,孙定香拉住杨小芳的胳膊:
“小芳,你別灰心。咱们再想想別的办法。”
杨小芳摇摇头:“俺不灰心。俺就是……有点没想到。”
孙定香看著她,忽然说:
“小芳,其实你不用这么急。”
杨小芳看著她。
孙定香说:“你看,俺兄弟的公道討回来了,白家那边赔了不少钱,组织上也又给俺发了一大笔抚恤金。俺现在有钱。”
她拉住杨小芳的手:
“俺知道你不想要大力的钱。那你看这样行不行,俺每个月给你交五十块钱,算是住宿费和伙食费。你不用花大力的钱,咱有底气。你听姐的,別急。”
杨小芳看著她,眼眶有点热。
她摇摇头,笑了:
“孙大姐,你误会了。”
孙定香眨眨眼。
杨小芳说:“顾大力给俺的钱,俺为啥不要?铁妮说了,那是他欠俺们的。再说了,俺得给俺闺女攒著。”
她顿了顿:
“俺想找活,不单纯是为了钱。”
孙定香看著她。
杨小芳想了想,说:
“俺就是想……想做点事。”
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觉。就是想做点事,想试试自己能干啥,想看看除了伺候人、干活,她还能不能做点別的。
孙定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哟,这不是小芳和定香吗?”
两个人回头。
廖军长站在几步之外,穿著便装,笑眯眯地看著她们。
杨小芳愣了一下,赶紧站直了:
“首长好!”
孙定香也跟著喊了一声,可比杨小芳自然多了。
她以前为了兄弟的事来部队闹过好几回,廖军长接待过她,在她眼里,这个首长早就不陌生了。
廖军长走过来,看著她们:
“去服务社买东西了?是服务社货物不全?怎么空著手出来的?”
他一开口,就是关心群眾民生的调子。
杨小芳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俺们就是去……”
她顿了顿,不知道该不该说。
孙定香在旁边嘴快,竹筒倒豆子全说了:
“俺们去服务社找活干!可俺们不识字,没有適合俺们的岗位!”
廖军长眉头一皱:
“哦?是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吗?”
他看著杨小芳,语气温和:
“有困难儘管告诉我。我这个老头子,还是有点办法能解决的。”
孙定香又想开口,杨小芳拉了她一下。
可孙定香嘴太快,已经说出来了:
“困难那倒没有。就是小芳想……”
她想了想那个词,努力回忆:“对了,小芳说要先想明白她自个儿。”
这话孙定香自己也不太懂,就是照搬昨晚小芳说的。
可廖军长一听,眼睛亮了。
他上下打量著杨小芳。
这个乡下来的小媳妇,沉静內敛,话不多,可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她说要找活干,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想明白她自个儿”。
这不叫想明白自个儿,这叫找到人生方向,找到人生定位。
一个不识字的女人,能有这种觉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