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杨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两个女孩蹲在树荫里,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谁都没说话。
铁妮歪著头,看著旁边这个还在抽抽搭搭的姐姐。她穿得乾乾净净,头髮扎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家里条件好的。
可这会儿哭得眼睛鼻子都红了,跟她娘纳鞋底的线头似的。
“你渴不渴?”铁妮忽然问。
钱朵朵愣了一下,摇摇头。
“饿不饿?”
又摇摇头。
铁妮想了想:“那你哭啥?”
钱朵朵低下头,不说话。
铁妮也不催,就蹲在那儿,用树枝在地上划拉。她划了一个圈,又划了一个圈,两个圈挨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钱朵朵小声说:
“我爸妈吵架了。因为我。”
铁妮眨眨眼,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著铁妮:
“都怪我。要不是我,他俩也不会吵架。”
铁妮看著她,忽然问:
“你爸妈经常吵架吗?”
钱朵朵愣了一下,摇摇头:“也不是经常。就……就偶尔。”
铁妮想了想,说:
“那他们吵完架,会和好吗?”
钱朵朵点点头:“会。我爸每次都会哄我妈。”
铁妮看著她,忽然有点羡慕。
她想起自己的爹娘。
她爹和她娘,从来不吵架。
连话都说不了几句。
她爹站在门口,她娘坐在屋里,两个人隔著好几步远,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开口。
她想,要是他们也能吵一架就好了。
至少那说明,他们还愿意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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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又想,算了,还是別吵了。娘说了,她得先想明白自个儿。想明白了,才能想別的事。
“顾铁妮?”钱朵朵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在想啥?”
铁妮回过神,摇摇头:“没啥。”
她看著钱朵朵,认真地说:
“你爸妈吵架,不是你的错。”
钱朵朵愣住了。
铁妮说:“俺娘说过,大人有大人的事。他们吵架,是他们俩的事,跟你没关係。”
钱朵朵看著她,眼眶又有点红。
铁妮继续说:
“而且,他们吵完架会和好,那不就没事了?你该干啥干啥,別瞎想。”
钱朵朵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点释然,也带著点感激。
“顾铁妮,”她说,“你真厉害。”
铁妮愣了一下:“俺厉害啥?”
钱朵朵说:“你想事想得明白。我比你还大几岁,都想不明白。”
铁妮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她心想,不是她想得明白,是她经歷的事多。
她娘躺医院那会儿,她天天想,夜夜想,想得多了,自然就想明白了。
“行了,”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你快回家吧。天快黑了。”
钱朵朵也站起来,看著她:
“你呢?你回家吗?”
铁妮点点头:“回啊。俺娘肯定做好饭了。”
钱朵朵看著她,忽然问:
“顾铁妮,咱们以后能一起玩吗?”
铁妮眨眨眼,咧嘴笑了:
“行啊。俺在一年级二班。你来找俺。”
钱朵朵也笑了,点点头。
两个人走出杨树林,在操场边分开。
钱朵朵往家属院东边去,铁妮往西边去。
走了一段,铁妮回头看了一眼。
钱朵朵的背影已经远了,小小的,往夕阳里走。
她想起刚才钱朵朵说的那些话。
她爸妈会吵架,会和好。
她爹会哄她妈。
铁妮收回目光,继续往家走。
她想,虽然她爹娘不吵架,也不会哄来哄去,可她还是很满足。
白静静那个坏女人坐牢了。没人控制爹的脑子了。
爹在跟娘懺悔,虽然娘还没原谅他。
娘说了,要先想明白自个儿。
铁妮不懂什么叫“想明白自个儿”,可她知道,娘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就行。
娘有光,她就高兴。
至於爹……
铁妮想了想,爹应该会等著的吧?
娘等了他那么久,让他等几年,应该也没事。
她踢踏著脚步,往家属院走。
肚子咕嚕嚕叫了一声。
她揉揉肚子,跑起来。
铁妮回到家属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院子门虚掩著,她推门进去,灶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噹噹当,很有节奏。
她探头看了一眼,娘一个人在灶台边忙活,繫著那条旧围裙,切著案板上的青菜。
灶上的锅冒著热气,一股饭菜的香味飘出来。
“娘,”铁妮走进去,“俺爹呢?”
杨小芳手上的动作没停:“走了。”
铁妮眨眨眼:“走了?去哪儿了?”
杨小芳没回答,只是说:“他有他的事。”
铁妮站在灶房门口,看著娘的背影。
走了。
她想起来的时候,爹还坐在桌边,跟娘两个人对著沉默。她那时候还觉得,两个人能单独待一会儿,说不定能多说几句话。
现在看来,好像也没说几句。
她有点失落,可又说不上来失落什么。
孙定香从外面进来,手里拎著一条鱼,是服务社那边买的。
看见铁妮站在那儿发呆,喊了一声:
“铁妮,愣著干啥?过来帮忙!”
铁妮回过神,跑过去接过鱼,跟著进了灶房。
晚饭摆上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三个人围坐在桌边,一碗鱼,一盘青菜,还有中午剩下的月饼。
铁妮饿坏了,拿起筷子就扒饭。孙定香吃得慢,一边吃一边夸小芳手艺好。
杨小芳没怎么动筷子。
她坐在那儿,看著铁妮吃得满嘴是油,看著孙定香笑呵呵地夹菜,忽然开口:
“孙大姐,铁妮,俺有几句话想说。”
铁妮抬起头,嘴里还塞著饭,腮帮子鼓鼓的。
孙定香放下筷子,看著她。
杨小芳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今天过节,”她说,“也发生了挺多事。俺想了一下午,有些话得跟你们说清楚。”
铁妮嚼了嚼,把饭咽下去,乖乖坐著听。
杨小芳看著女儿,又看看孙定香,开口:
“俺想出去找点事干。”
孙定香愣了一下:“啥事?”
“就是干活。”杨小芳说,“俺听说军区服务社那边,有时候会招人帮忙,卖卖东西,打扫打扫卫生。俺想去问问。”
铁妮眨眨眼:“娘,你要去干活?”
杨小芳点点头。
孙定香看著她,欲言又止。
杨小芳继续说:
“还有一件事。”
她顿了顿:
“俺不打算跟大力去西北。也不打算……不打算跟他復婚。”
铁妮愣住了。
孙定香也愣住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
铁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小芳看著她,目光很平静:
“妮儿,俺知道你心里想啥。你想让俺和你爹和好,想一家三口过日子。俺知道。”
铁妮的眼眶红了。
“可是妮儿,”杨小芳说,“俺得先想明白自个儿。”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有茧子,是这些年干活留下的。
“俺这辈子,从记事起就在干活。伺候爷爷,伺候婆婆,伺候你,伺候那个家。俺从来没想过,俺自己想过啥日子。”
她抬起头,看著女儿:
“现在俺想试试。”
铁妮的眼泪掉下来,可她没有哭出声。
杨小芳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妮儿,俺不是不要你。俺永远要你。俺就是想……想先做几天杨小芳,再做你娘,再做……再做谁谁的媳妇。”
孙定香在旁边听著,眼眶也红了。
她轻轻嘆了口气,说:
“小芳,你这话,俺懂。俺想和你一起!”
杨小芳看著她,笑了笑。
铁妮从她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可脸上的表情很认真:
“娘,你是说,你不跟爹去西北?”
杨小芳点点头。
“也不跟他復婚?”
杨小芳又点点头。
“那你……你还喜欢爹不?”
杨小芳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慢慢说:
“俺不知道。”
铁妮看著她。
杨小芳说:
“俺只知道,俺得先弄明白自个儿。弄明白了,才能想別的事。”
铁妮低下头,想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著杨小芳:
“娘,那俺支持你。”
杨小芳愣住了。
铁妮认真地说:
“你说了,你想先做几天杨小芳。那你就做唄。俺帮你。俺力气大,能干活,能挣钱。你慢慢想,不著急。”
杨小芳的眼眶红了。
她把铁妮搂得更紧了些。
孙定香在旁边抹了抹眼角,笑著说:
“行了行了,快吃饭吧,菜都凉了。”
三个人重新拿起筷子。
屋里的气氛,和刚才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