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澜

32章电脑包


    雨越下越大,没有停歇的意思。豆大的雨点砸在车身的钢琴烤漆上,如同有节律一般,弹跳又滑落。车窗紧闭,将外界所有的喧嚣都隔绝。
    暖气开得很足,干燥温热的气流无声涌出,冰冷的玻璃上晕开一层薄薄的雾气。与窗外的凄风苦雨相比,车内温暖得近乎奢侈。
    两人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既不至于显得疏远冷漠,又绝无半分逾矩的亲密。
    顾澜正用毛巾擦拭湿透的头发。那件湿透了的西装外套,已经脱下,团成一团放在了脚边。一条柔软的毛毯半披在身上,米灰色的毯子下,贴身的黑色羊绒针织衫已经被体温烘得半干,却依旧紧紧地裹在身上,勾勒出曼妙的曲线,纤细的腰肢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着。
    江贤宇喉头一紧。
    目光在沾着水珠的侧脸上停留片刻,看着略显笨拙地擦拭头发动作,他伸出手,想要接过她手里的毛巾。
    “我来吧。”他的手已经伸到了半空。
    顾澜的动作顿了一下,只是微微侧过身,不露痕迹地躲开了那只手。
    停在半空的手自然的收回,他脸上没有丝毫尴尬或恼怒,仿佛这只是一个意料之中的结果。他把手臂搭在车窗上,手撑着下巴,目光投向窗外那片雨幕帘天的灰调世界。姿态闲适,像一个极其懂得分寸的绅士。
    天光愈发暗沉,车窗上的倒影已经有几分清晰的成色,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玻璃上那个擦拭头发的剪影。
    发配沪市的记忆并不久远,却已经有些模糊,遥远晦暗得好像上辈子。在这些为数不多的鲜活记忆里,他好像突然想起,每次她从浴室出来,湿着头发坐到他身边,他总会顺手把她捞进怀里,一点一点帮她吹干柔软的发丝。她偶尔会嫌他手重,扯得头皮疼,但从不真正躲开。
    而此刻,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直到她已经停止了擦拭的动作,静静地坐在那里,湿发有些凌乱地垂在脸侧,羊绒毯半裹,看向窗外安静的雨水,不知在想什么。
    他才敢正大光明的看她。
    窗外的雨势似乎稍微小了一些,江贤宇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今天什么情况?”
    她终于看过来,摇了摇头。眉眼低垂,睫毛上似乎还挂着未干的水汽。
    江贤宇叹了口气。
    “即使你花了大力气帮智云灵犀,几乎是靠一己之力把他们从悬崖边拉回来。”他的语气平稳,不带一点情感,“从商业角度看,他们第一时间跟你做切割,置身事外,也是正确的措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毫无反应的侧脸上。
    “从情感上我可以理解你的愤怒,但不得不说,你今天的表现太意气用事。所谓股东大会的那些权利都是小节,毕竟保住股价才是你们共同的利益。”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些安抚,“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顾澜依旧没有抬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看不出她是真的听进去了,或者只是想让说话的人停止。
    江贤宇看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眉头蹙起。他尽量把语气放轻松。
    “不过话说回来,你之前用社区舆论作为推手,去对抗行政手段施压的吞并,这个思路确实很不错。灵活,创新,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他点点头,“年轻人对新事物的理解和运用,确实比我强。”
    随即话锋一转:“但是,你还缺少实战经验。这件事情,你犯的最大的错,就是太相信利益捆绑下的盟友关系。”他看着她依旧低垂的睫毛,“把后背交给别人,这种蠢事,以后不要再做了。”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株被暴雨打蔫了的植物,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渐渐把身体靠近,似乎能闻到若有若无的体香。
    “要不要来我身边。”他仿佛不经意提起,又带着小心翼翼的期许,“我来教你这些。”
    没有惊喜,没有感动,甚至没有意外,她慢慢地抬起眼,看向他,眼里只有一层淡淡的疲惫。
    “送我回酒店吧。我想好好休息一下。”
    她没有接他的话,唇角露出一丝勉强的笑意,声音有些沙哑,却很清晰,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后面所有的话都挡了回去。
    他喉结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小姑娘家初出茅庐,第一次真正面对商场上血淋淋的背刺和羞辱,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个时候,任何说教都显得不合时宜。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抵达时雨已经停了,但天边那厚重的云层反而压得更低,沉甸甸一片,丝毫没有散去的意思。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的湿润气味,地面的积水还未打扫干净,湿漉漉的,倒映着酒店门口璀璨的灯光,一片光怪陆离。黑云压城,夜色提前降临,或许,晚上还有一场没下完的雨。
    送她回房间的时候,江贤宇见到了意想不到的人。
    沉聿显然也刚到不久,深色的夹克外套上还带着雨夜的水汽,几缕微微凌乱地头发搭在额前。他见到江贤宇的时候更加意外,脸上的惊讶和警惕溢于言表。
    江贤宇走在酒店经理和顾澜的后面,两人之间的距离并不算近,相比于社交距离,甚至还要疏远,礼貌而冷淡。
    沉聿把目光移到顾澜身上,她脸色略显苍白,头发凌乱,身上还披着羊绒毯。
    “怎么回事!”
    “出了一些意外,正好碰到,就顺路送她回来。”江贤宇含糊其辞,毕竟今天的遭遇算不上光彩,要给小姑娘留面子。
    也不知有意无意,沉聿顺手从她手里接过笔记本包,又伸手接过经理手里装着西服外套的干洗袋。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眉头紧锁,忧心忡忡:“什么意外,怎么弄成这样?”
    这自然而然的动作捕捉了江贤宇的目光,他的眼神划过那只笔记本电脑包,避重就轻:“她今天淋雨了,你照顾一下,别感冒了。”
    语气平淡,仿佛在交代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是落在沉聿眼中,似乎有了别样的意味。
    沉聿把袋子和电脑包腾换到一只手上,空出来的手揽住纤细的腰肢,对经理说:“送壶姜茶到我们房间来,要快。”
    “我们房间”,咬得清晰无比。
    江贤宇的目光追随着背影,久久没有收回,看着她被迫揽着腰,一步一步走远。
    她一直没有回头。
    天色已经完全降下来,大雨如期而至,夜雨路滑,宾利开得很谨慎。
    江贤宇靠在座椅上,陷入长久的沉默。城市的灯光一盏盏掠过,过了很久,他才终于开口,吩咐道:“晚一点,找咱们的媒体公司渠道,把今天的财经新闻投放到京都警察局附近,尤其是对面的户外广告大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