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8章 此心安处
好酒好菜招待,结果人家吃完一抹嘴,说他不干了。
这可不成,好酒好菜餵狗了。
朝堂上,苏軾当然也是有派系的,他跟当年的司马光一伙儿,都是铁桿旧党。
这些年接连被贬謫,其中有一部分是受了当年乌台诗案的影响,仕途上被狠狠抹了一把黑。
还有一部分原因是朝中新党崛起,旧党被章惇持续打压,苏軾苏辙俩兄弟受了牵连,苏辙还在朝堂上苦苦支撑,苏軾却因性格和运气原因,被一贬再贬。
直到他遇到了赵孝騫,这种被贬来贬去的日子才算结束。
认识赵孝騫后,其实苏軾对朝廷新政的態度已经悄然有了改变。
因为赵孝騫登基后,新政的內容也做出了一定的修改,又整顿了吏治,完善了朝廷监察制度等等,这些举措让新政落实到地方后,真的已经成了惠及百姓的仁政,而不是打著新政的幌子肆意敛財的工具。
上任江南路观察使留后的这一年多里,苏軾亲眼见证了朝廷新政在地方上的平稳落地,顺利推行,他下到民间,体察民情民意。
从最惹人爭议的青苗法,保役法,到更敏感的方田均税法等等,诸多新政条款推行到民间,苏軾逐条考察新政的利弊优劣,民间百姓对新政的风评,对比往年新旧两法对百姓的负担比重。
有了调查,才有发言权。
苏軾儘管对新政的態度向来保守,但他终究是心繫百姓的好官,以前反对新政,是因为新政给民间百姓造成的负担更大更重,它成了官员地主盘剥百姓的工具。
如今新政革新除,官家修改了其中许多对百姓不利的条款,还设立监察府,对地方官员和地主豪强形成威,朝廷对民间百姓的善意终於顺利地如同甘霖般普降人间。
如此,苏軾还有什么反对新政的理由?
赵孝騫登基这一年多来,在朝堂上刻意转移矛盾,让新旧党爭的內部矛盾转为君臣矛盾,又用对外战爭將君臣矛盾转为一致对外的矛盾。
如今朝堂上的大多数朝臣,其实对所谓的新党旧党的概念都已经渐渐模糊了。
新政经过赵孝騫和政事堂诸位宰相之手,又在监察府的虎视眈眈之下顺利落实,而落实到民间的这些新政,虽然还是当年王安石变法的框架,实际上许多內容已经更加优化。
这样的情势下,再加上一年多在江南路任观察使的经歷,如今的苏軾其实已经慢慢淡化了朝堂党系的观念。
他已经学会用客观的眼光,看待朝廷的新政,这一年多与赵孝騫的通信里,他甚至破天荒地开□夸讚新政的某些內容,让民间百姓得到了实惠。
这样的苏軾,已经不是顽固的旧党官员,而是一个真正能为国所用的臣子了。
好不容易把他掰直了,结果他不干了?
当初把他送去江南路当观察使的苦心,正是为了改变他的思想,让他在体察民情时能看到下面的真实情况,让思想站回到客观的位置上,公正地看待朝廷新政。
现在他的思想倒是扭转了,带著满腔的欣慰————告老还乡?
“快把我的酒都吐出来,一滴都不许少。”赵孝騫翻脸了:“早知你要致仕,我还不如用这老酒泡脚。”
苏軾气坏了:“你这————蛮不讲理!”
赵孝騫齜牙一笑:“我是皇帝,需要讲道理吗?把你调回汴京,正打算对你委以重任,结果你不干了?”
苏軾怒容渐敛,沉默了一会儿,嘆道:“老夫今年已六十多了,到了该颐养天年的年纪。”
“当年被一贬再贬,老夫只是胸中憋了一股气,不管你们怎么贬,新政不行就是不行,所以老夫这些年隨遇而安,吾心安处,皆是吾乡。”
“如今老夫在江南体察了一年多,发现朝廷落实的新政已然革除了弊处,百姓实实在在得到了朝廷的好处,大宋在你的治理下,无论民生,土地,军事,皆欣欣向荣,眼看盛世不远矣。”
“如此,老夫心慰甚哉,大宋有了你这样一位圣明君主,老夫也就没有必要留在朝堂上了,不如归去。”
赵孝騫摇头:“不行,六十多岁,正是奋斗的好年纪,你不能走。”
“子瞻先生,你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无论在文坛还是朝堂,你都甚有威望,將来我还有许多新的政策要推行,需要子瞻先生为我鼓呼,为我护驾。”
“当年能登上嘉佑二年千年龙虎榜的进士,皆是世间英才,如今嘉佑榜上余者不多,心地正直,秉持文心且悲悯眾生的人更少,子瞻先生硕果仅存,我岂能轻易放你归去?”
赵孝騫拍了拍他的肩,语气突然变得不容置疑,透著几许淡淡的帝王威仪:“子瞻先生,留下来,我需要你。”
“你难道不想亲眼看到大宋盛世的到来吗?至不济,美食可是你的生平最爱,你若致仕,此生可就少了我这位志趣相投的老饕,忘年饭搭子,你不觉得遗憾吗?”
在赵孝騫难得强硬的语气下,苏軾不由迟疑了。
虽然赵孝騫语气强硬,可苏軾却有一种被人需要的感动,他的一生仕途坎坷,五六十岁的年纪被朝廷赶来赶去,最远甚至被贬謫到海南岛。
临到六十多岁,人生即將走到尽头时,才终於被官家信任,需要,对他这样一生受尽委屈坎坷的人来说,真的很难拒绝赵孝騫的请求。
良久,苏軾仰头狼狼饮尽一杯酒,然后重重一拍桌子,道:“罢了!你要老夫留下,老夫便留下!”
“说吧,要老夫做什么,拋开你我私交不论,站在臣子的角度上,你也是我大宋不可多得的圣君,在你这样的官家下面做事,老夫心甘情愿被你驱使!”
赵孝騫哈哈一笑:“一言为定,对你的任命明早便送到你府上。”
“政事堂,尚书左丞,赐武安军节度使,加龙图阁直学士。”
赵孝騫说完,朝他戏謔地拱了拱手:“恭喜子瞻先生,当副宰相了。”
苏軾颇为意外:“老夫入政事堂了?”
“你可是千年龙虎榜上的进士,当然有这个含金量,而且令弟苏辙亦是政事堂中书侍郎,兄弟二人同为执宰,一门双相,可谓千古佳话,可喜可贺。”
苏軾意外之后,接著哂然一笑,恢復了瀟洒不羈的模样。
对他这把年纪的人来说,人生起起伏伏,早已学会了宠辱不惊,看淡了官场名利,官职的高低在他的眼里,根本已不重要了。
“老夫答应了,多谢子安贤弟器重————”苏軾顿了顿,又道:“不过老夫有个条件————”
按照固定的剧本套路,这个时候赵孝騫应该捧哏似的接一句“只要你答应,任何条件都无妨。”
然而赵孝騫是喜欢走固定剧本套路的人吗?
苏軾话刚说完,赵孝騫根本不搭理他,而是叫来了殿外等候的郑春和,指了指身后的四十年份的老酒罈,果断地道:“重新封上泥封,把它搬走,小心藏好,不要被任何宵小之徒惦记。”
郑春和二话不说,搬起酒罈就走。
苏軾急了:“且慢!”
赵孝騫紧跟著接话:“不准慢,快跑!”
郑春和当然不会听苏軾的,於是抱著酒罈健步如飞,瞬间就消失在殿门外。
苏軾目瞪口呆,眼睁睁看著自己心心念念的酒罈消失,那表情,那眼神,就像看到自己的初恋被別的男人勾搭走了,心碎得让人疼惜。
这个世界果然太残酷,苏軾呆怔了半晌才勉强消化了自己的伤心,扭头瞪著赵孝騫。
“你知道老夫的条件是这坛酒?”
赵孝騫气定神閒:“咱俩认识这么久了,子瞻先生的德行,我略知一二。”
苏軾嘆道:“刚才老夫还在夸你是圣君,古往今来,哪有如此小气的圣君?”
赵孝騫嗤笑:“拒绝道德绑架,为了圣君的名头,要我赔上一坛有价无市的好酒,呵!子瞻先生这把年纪,居然还如此天真————”
苏軾满脸失落道:“至少再兑一壶酒留下,好让老夫今日煞煞癮头才是。”
赵孝騫悠悠地道:“如此美酒,正如熊掌一般珍稀,咱俩留待以后慢慢饮,细水长流方才不负美酒美食。子瞻先生若真有癮头,不如现在调动你的人脉,给咱们找一只熊掌来。”
苏軾咬了咬牙:“你等著,不出三月,老夫一定弄到熊掌,那酒你可保管好了,不准偷喝,否则老夫真翻脸了。”
赵孝騫认真脸:“相信我的人品!”
苏軾悻悻一哼,执壶再给自己斟了一杯,想想觉得太亏了,索性把酒壶拎过来,直接往嘴里灌。
赵孝騫嘴角一瞥,嘖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宫里传出一道任命圣旨。
原江南路观察使留后苏軾,著调政事堂尚书左丞,赐武安军节度使,龙图阁直学士。
这个消息一出,满朝震惊。
苏軾,那个被贬謫多年,当年如同皮球一样被朝廷踢来踢去的老傢伙,这就入政事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