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力?”
孙定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拎著那条鱼,刚从服务社回来,看见顾大力站在院子里,笑著招呼:
“俺买了条鱼,晚上燉汤喝,你记得过来啊。”
顾大力回过头,看见她,忽然把那个津贴本塞进她手里。
“孙大姐,”他说,“这个麻烦你给小芳。”
说完,他转身就走。
孙定香拿著那个小本子,低头一看,是津贴本。顾大力的。
她抬起头,他已经走远了。
“哎!大力!”她喊,“这玩意儿俺不能拿!你回来!”
顾大力没回头。
步子迈得很快,一会儿就没影了。
孙定香站在那儿,看看手里的津贴本,又看看灶房门口低头刮鱼鳞的杨小芳,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走过去,把本子往灶台上一放:
“小芳,这个……”
杨小芳看了一眼那个小本子,没说话。
继续刮鱼鳞。
一下,一下,很稳。
孙定香嘆了口气:
“这鱼真大,三个人吃不完。”
杨小芳没接话。
刀刮过鱼鳞,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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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务室里,赵猛听到苏白的拒绝后,他愣住了。
他张著嘴,脸上的笑容僵在那儿,眼睛里那点亮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苏白看著他,心像被人攥紧了一样疼。
她想解释,想说她不是那个意思,想说她只是怕。
怕自己配不上他这份真心。
怕自己接不住一份真挚的感情。
可她说不出来。
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赵猛站在那儿,看著她,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声音闷闷的:
“行。那……那俺知道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没回头。
“苏医生,”他说,“你是个好姑娘。是俺……是俺配不上。”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苏白站在那儿,眼泪终於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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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普车在公路上跑著,发动机嗡嗡响。
车里三个人,谁都不说话。
赵猛握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方,腰背挺得笔直。
从后视镜里看过去,那张黑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紧绷的下頜线和微微凸起的青筋,出卖了他。
顾大力坐在副驾驶,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不对劲。
早上不是兴冲冲跑去医务室邀功了吗?怎么邀成这副德行?
他又从后视镜往后座看了一眼。
苏白偏著头,看著车窗外,目光隨著路边的白杨树一行一行往后移。
看不出表情,也看不出情绪。
顾大力心里嘀咕:赵猛这小子还说我不懂战术,看来他的战术也不咋滴。邀功没邀上,把自己邀成这样。
车里安静得只剩发动机的声音。
顾大力轻咳一声,开口:
“苏医生,听周主任说,那个首都来的专家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
苏白转过头,看著他。
顾大力继续说:“他还带了个什么……什么生团队?叫什么来著?”
苏白接话:“研究生团队。”
“对对对!”顾大力一拍大腿,“就是这个研究生!”
他顿了顿,扭头看著苏白,一脸认真:
“苏医生,你说研究生是个什么生啊?是研究生孩子吗?”
苏白愣住了。
赵猛也愣住了,差点没握稳方向盘。
车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苏白开口,声音平平的:
“顾团长,研究生是继续深造的学生,不是研究怎么生孩子。”
顾大力眨眨眼,訕訕地“哦”了一声。
他又看了一眼赵猛,想找个同盟。
赵猛目视前方,一脸生无可恋。
顾大力在心里嘆了口气。
这笑话,好像更冷了。
好不容易到了省城中心医院。
赵猛把车停在停车场,熄了火。
“俺在车上等著。”他说,没看苏白。
苏白点点头,推开车门。
顾大力跟著下车,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赵猛坐在驾驶座上,目视前方,一动不动。
那背影,怎么看怎么像一根晒蔫了的茄子。
他摇摇头,跟著苏白往医院走。
周主任在门诊楼门口等著他们。
看见苏白,他眼睛一亮:“小苏,来了!”
苏白点点头:“师兄。”
周主任又看向顾大力:“顾团长,一路辛苦。”
顾大力摆摆手:“不辛苦。”
周主任一边带著他们往里走,一边说:
“专家正在礼堂讲座,你们来得正好。先听讲座,听完再找他单独聊。”
他顿了顿,看向苏白:
“这次来的人不少,省城周边县市的医务工作者都来了。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尤其是你,小苏,你不是一直对催眠感兴趣吗?”
苏白眼睛亮了一下:“谢谢师兄。”
三个人穿过走廊,来到礼堂后门。
门虚掩著,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不紧不慢,讲著什么。
周主任轻轻推开门,示意他们进去。
苏白和顾大力悄悄溜进去,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礼堂里坐满了人,都在认真听著。
台上的专家五十来岁,戴著眼镜,气质儒雅。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整个礼堂:
“……催眠不是操控,而是引导。不是让被催眠者失去自我,而是帮助他找到被遗忘的自我……”
苏白听著,眼睛越来越亮。
她从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开始记。
顾大力坐在旁边,听不太懂,但看苏白记得认真,也就没打扰。
讲座接近尾声,专家合上讲稿,笑著说:
“最后,我想请我的研究生团队上来,给大家做一个现场演示。让大家更直观地了解催眠的过程。”
台下响起掌声。
几个年轻人从第一排站起来,走上讲台。
苏白低头记著笔记,没抬头。
专家开始介绍他的学生:
“这位是我的博士生小王,这位是小李,这位是小赵……”
苏白听著,笔没停。
“这位是我的研究生,也是我的得意门生——”
专家顿了顿,语气里带著自豪:
“陈远。”
苏白的笔尖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
讲台上,一个戴著眼镜的年轻男人正对著台下微笑。斯文,清秀,穿著一身乾净的衬衫。
苏白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手里的笔记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顾大力扭头看她。
苏白没动,眼睛直直地盯著讲台。
那个叫陈远的年轻人,正笑著接过专家的话筒,准备开始演示。
他的目光扫过台下,扫过后排——
然后顿住了。
他看见了苏白。
两个人隔著整个礼堂,目光对上了。
苏白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陈远站在台上,也愣住了。
礼堂里掌声还在继续,没人注意到后排这个小插曲。
只有顾大力,看看苏白,又看看台上那个年轻人,眉头慢慢皱起来。
他弯腰,捡起那个笔记本,轻轻放在苏白手里。
苏白这才回过神,低下头,攥紧笔记本,指节泛白。
可她没再看台上。
也没再记笔记。
她就那么坐著,一动不动,一直到讲座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