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寅时刚过。
天色黛青,上京城尚在沉睡,但皇城之內,百官已经身著朝服,匯入那座象徵权力的宫殿。
金鑾殿。
言休夹在人群中,一身青色道袍在周遭的官服里很醒目。
他没有官职,按理说没有资格上朝。
但昨夜,皇帝的贴身太监王瑾亲自到听竹轩传了口諭,让他今日务必到场。
於是,他就这么来了。
一个太监將他引到了一个不属於文官,也不属於武將的特殊位置,就在御阶之下,三公之首的身后。
一个微妙,又充满信號的位置。
言休一站定,许多审视、好奇、鄙夷的目光便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
“此人是谁?竟能立於此处?”
“看著像个道士……难道是钦天监的人?”
“不对,钦天监正秦观在那边,你看他,看这道士的眼神也充满困惑。”
“我知道了!此人就是最近城里传得神乎其神的那个『言半仙』!”
“什么半仙,不过是个江湖骗子,怎么混进这金鑾殿上来的?”
窃窃私语声,在大殿中悄然蔓延。
对於这一切,言休恍若未闻。
他只是眼观鼻,鼻观心,手中拂尘轻轻的搭在臂弯,神態超然,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他知道,自己今天就是来当靶子的。
一个合格的靶子,只需要站得够稳,吸引足够多的火力,就够了。
很快,隨著一声悠长的“陛下驾到”,所有声音停止了。
身穿明黄龙袍的皇帝赵渊,迈著沉稳的步伐,自殿后走出,端坐於那张象徵至高权力的龙椅之上。
皇帝的目光扫过阶下百官,最后在言休的身上短暂停留。
赵渊的脸上,带著一丝不同寻常的红润,精神焕发。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处理那些繁杂的奏章,而是直接开口。
那声音,在金鑾殿的穹顶之下迴荡,清晰的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眾爱卿,今日早朝,朕有一件关乎国本的大事,要向天下宣布。”
来了!
所有官员的心头都是一紧,齐齐躬身,屏息凝神。
赵渊的目光,缓缓的,精准的落在了言休的身上。
“朕自登基以来,日夜操劳,常感心力交瘁,以至龙体不安。幸得天垂怜,让朕遇此奇人。”
他伸出手指,遥遥指向殿中的那抹青色身影。
“言休先生,以凡人之身,洞察天机,勘破人心。前夜与朕一番长谈,解开了朕多年的心结,其言,如醍醐灌顶;其智,如拨云见日!”
“朕以为,此乃上天赐予我大夏的祥瑞,是真正的国之重器!”
话说到这里,朝堂之上已经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那个一动不动的道士,脑子里一片空白。
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然而,赵渊接下来的话,才让每个人都呆住了。
“朕,今日意欲册封——”
赵渊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决断。
“——册封言休,为我大夏护国国师,位在三公之上!入朝不趋,赞拜不名,见朕不跪!”
这几句话让整个金鑾殿都安静下来,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个年过七旬的御史,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花白的鬍子隨著下巴的剧烈抖动而颤抖。
兵部尚书那只习惯性按在腰间刀柄上的手,僵在了半空。
户部尚书钱多多那张永远写著“国库没钱”的苦瓜脸,第一次被纯粹的震惊所取代。
寂静。
一秒,两秒……
隨即,整个朝堂炸开了锅。
“什么?国师?位在三公之上?!”
“我没听错吧?陛下疯了不成!”
“一个来歷不明的江湖术士,凭什么!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我大夏开国八十年,何曾有过如此荒唐之事!”
就在这片譁然声中,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响起。
“陛下!万万不可!”
百官之首,当朝太师崔元敬,从队列中一步跨出。
他满头银髮,身形清瘦,但此刻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却迸射出骇人的精光。
他先是对著龙椅上的皇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然后猛的直起身,声色俱厉的指向言休。
“陛下,我大夏自有国法,祖宗亦有成规!何为三公?乃辅佐天子,治理天下之栋樑!非有经天纬地之才,定国安邦之功,不可居於此位!”
“而此人!”崔元敬的手指,几乎要戳到言休的鼻子上,“不过一介方士,来歷不明,根脚不清!无半点功名在身,无尺寸之功於国!陛下仅凭与其一番长谈,便要授其如此显位,岂不是將国之重器,视同儿戏!”
他的声音,在殿中迴荡,掷地有声。
“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切莫因妖人蛊惑,而乱我朝纲!”
“臣等,附议!”
隨著崔元敬话音落下,他身后的门阀官员们,走出了数十人,齐齐跪倒在地。
声势之浩大,瞬间占据了整个大殿的中央。
数十名高官形成的压力,压向龙椅上的皇帝和殿中的言休。
这是一场逼宫。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言休的身上。
他们等著看他如何辩解,等著看他在这股压力下,如何惊慌失措,丑態百出。
然而,他们失望了。
从始至终,言休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就那么静静的站著,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那张清秀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紧张或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了世事变迁的淡然。
他甚至,都没有看崔元敬一眼。
这种沉默与无视,比任何辩驳都更有力,让崔元敬和所有反对者感到难堪。
更重要的是,他將整个舞台,完完整整的,留给了皇帝。
这是你的朝堂,这是你的臣子,现在,他们反对的是你的决定。
言休把问题又交回给了赵渊。
龙椅之上,赵渊的脸色由红转青,最后变得铁青。
他看著下方跪倒一片的臣子,看著崔元敬那张写满了“为了江山社稷”的忠义面孔。
好啊!
好一个祖宗之法!
好一个为国为民!
朕昨日才听完国师剖析的死水之论,今日你们便活生生的给朕上演了一遍!
你们反对的,是言休吗?
不!
你们反对的,是朕!是朕这个皇帝,想要挣脱你们这些门阀世家控制的企图!
赵渊的胸中升起怒火,感到自己的帝王威严被冒犯了。
他缓缓的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崔元敬。”
他的声音不大,却冰冷的没有一丝感情。
“你说,祖宗之法不可变?”
“朕且问你,我大夏太祖皇帝,当年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又合的是哪家的祖宗之法!”
轰!
此言一出,崔元敬的瞳孔猛的一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这话诛心,揭开了大夏皇朝的根本伤疤。
“朕再问你!”赵渊的目光如刀,扫过所有跪在地上的官员,“你们一个个,饱读诗书,身居高位,可知朕为何夜不能寐,忧心忡忡?”
“你们不知!你们只知党同伐异,只知维护你们家族的田地和官位!满朝文武,竟无一人,能为朕分忧!”
“唯有国师!”赵渊的声音再次拔高,充满了赏识与欣慰,“唯有国师一言,便道破了朕的心病,指明了国之癥结!此等大才,难道不比你们这些只知空谈礼法的所谓栋樑,强上百倍千倍!”
他猛的一挥龙袖,一股君临天下的霸气勃发。
“此事,朕意已决!”
“册封国师,非为私情,乃为国之大计!谁若再敢反对,便是与朕为敌,与大夏的未来为敌!”
“退朝!”
话音落下,赵渊看也不看下方百官那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转身拂袖,径直向殿后走去。
他决绝的背影,宣告了这场朝堂议事的结局。
“陛下……陛下!”
崔元敬跪在地上,伸出手,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只化作一声愤怒不甘的嘶吼。
崔元敬缓缓回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的钉在了言休的身上。
言休,此刻终於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迎著崔元敬的目光,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然后,他对著太师,微微稽首,转身,向殿外走去。
早朝结束。
册封国师的旨意,迅速传遍了整个皇城。
言休被赐下了一座位於皇城东侧的巨大府邸,牌匾上“国师府”三个大字,龙飞凤舞,是皇帝亲笔御书。
然而,当言休在小太监的引领下,刚刚走出宫门,准备前往自己的新家时。
一群衣著华丽的世家子弟,嘻嘻哈哈的將他的去路拦住。
为首一人,面如冠玉,眼带桃花,手中一把洒金摺扇摇著。
正是太师崔元敬的嫡长孙,崔颖。
他看著言休,皮笑肉不笑的拱了拱手,声音拖长,带著讥讽与恶意。
“哎呀,这不是我们大夏新出炉的护国国师大人吗?”
“下官崔颖,携上京一眾兄弟,在此,特地向国师大人道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