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市北区,紫云山庄。
这里是临江有名的富人区,寸土寸金。半山腰的一栋中式別墅里,檀香裊裊。
顏震坐在红木太师椅上,手里盘著两颗油光鋥亮的狮子头核桃。
他穿著一身宽鬆的唐装,寸头花白,眉骨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早年间在道上拼杀时留下的“勋章”。
虽说现在已经金盆洗手,做起了正经生意,但那股子不怒自威的煞气,还是让家里新来的保姆每次倒茶都哆哆嗦嗦。
“叮。”
放在茶海旁边的手机震了一下。
顏震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端起紫砂杯,吹了吹浮沫。
这个时候发消息来的,一般只有老张。
老张是他最信任的兄弟,身手好,嘴巴严。
自从顏曦上了大学,顏震就把老张派去暗中保护。
毕竟他顏震的仇家不少,虽说这些年太平了,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顏震抿了一口大红袍,放下茶杯,这才拿起手机。
解锁,点开微信。
是一张照片。
因为是偷拍,像素有点糊,角度也刁钻。
背景是市中心的步行街,人来人往。
照片正中间,是一男一女。
女的他熟,那是他视若珍宝的闺女顏曦。
男的他不熟。
是个背影挺拔的小伙子,戴著顶黑色鸭舌帽,手里举著杯奶茶,吸管正递到顏曦嘴边。
而向来有洁癖、连他这个亲爹夹菜都要换公筷的顏曦,竟然微微低头,就著那小子的手,咬住了吸管。
“咔嚓。”
顏震手里的核桃没拿稳,掉了一颗在茶盘上,砸得那只昂贵的紫砂蟾蜍茶宠一哆嗦。
“咳咳咳——”
一口还没咽下去的大红袍直接呛进了气管,顏震猛地咳嗽起来,咳得脸红脖子粗。
正在旁边插花的洛云嚇了一跳,赶紧放下手里的剪刀,过来帮他顺气。
“怎么了这是?喝个茶还能把自己呛著?”
洛云保养得极好,虽说四十出头,但皮肤白皙,气质温婉,依稀能看出年轻时是个大美人。
顏曦那张祸国殃民的脸,大半遗传自她。
顏震摆摆手,顾不上说话,一把抓起手机,把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
直到把那小子的脸放大成马赛克,也没认出来是谁。
他深吸一口气,颤抖著手指拨通了老张的电话。
电话秒接。
“老张!”
顏震压著嗓子,声音听起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是不是老眼昏花拍错人了?”
电话那头,老张躲在步行街的gg牌后面,声音也压得很低:“老板,我跟了大小姐三年,烧成灰我都认识。”
“错不了。”
“那这男的是谁?!”
“不知道啊,看著像个学生。”
“刚才大小姐还给他买帽子来著,两人……挺亲密。”
老张犹豫了一下,还是补了一刀,“刚才那口奶茶,大小姐喝得挺开心,还笑了。”
顏震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笑了?
他在家想看闺女笑一下,那得费多大劲?
这野小子一杯奶茶就搞定了?
“老板,要不要我去……”
老张语气一沉,“查查底细?或者警告一下?”
顏震沉默了。
他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手里的核桃盘得咔咔响。
如果是以前,有人敢离顏曦这么近,他早就让人把对方腿打折了。
但现在不一样,闺女大了,而且顏曦那个脾气……
要是让她知道自己派人监视,还干涉她的私生活,那这父女关係怕是要降至冰点。
“先別动。”
顏震咬著牙,“就在后面跟著,別被发现。”
“要是那小子敢动手动脚……”
“我懂,卸腿。”
老张接话很熟练。
“卸什么腿!现在是法治社会!”
顏震瞪著眼,“要是他敢乱来,你就……你就出来咳嗽一声!嚇唬嚇唬得了!”
掛了电话,顏震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像是刚打了一场硬仗。
洛云在旁边看了半天,这会儿也回过味儿来了。
她捡起掉在茶盘上的核桃,塞回顏震手里,一脸好奇:“怎么个意思?”
“咱们家那棵铁树开花了?”
顏震没好气地把手机扔给她:“你自己看!家门不幸!引狼入室!”
洛云拿起手机。
只看了一眼,眼睛就亮了。
“哟,这小伙子长得不错啊。”
洛云把照片放大,虽然看不清五官细节,但那个轮廓和身形,绝对是个帅哥。
“你看这身高,得有一米八五吧?”
“跟咱们曦曦站一块,还挺般配。”
“般配个屁!”
顏震气得爆了粗口,“你看他那样子,戴个帽子遮遮掩掩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说不定是个骗財骗色的小白脸!”
“你这是偏见。”
洛云白了他一眼,“咱们闺女什么眼光你不知道?”
“一般的歪瓜裂枣她能看得上?”
“刘家那个小子追了两年,曦曦连正眼都没瞧过。”
说到刘旭,顏震哼了一声:“那小子心术不正,我不喜欢。”
“但这小子……”
他指著屏幕上的厉辰:“来路不明!”
“行了行了,別在那被迫害妄想症了。”
洛云把手机照片保存下来,顺手发到了自己的微信上,“不管怎么说,曦曦肯谈恋爱就是好事。”
“我都怕她读那个什么建筑系读傻了,以后嫁给图纸。”
说完,洛云拿起自己的手机,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点著。
“你干嘛?”
顏震警惕地看著她。
“给曦曦打电话啊!”
洛云一脸兴奋,“问问这女婿是哪儿人,家里干嘛的,什么时候带回来吃顿饭。”
“別打!”
顏震眼疾手快,一把按住洛云的手。
“你这一打,不就露馅了吗?”
“曦曦要是知道老张在跟著她,回头又得跟我冷战。”
洛云想了想,也是。
自家闺女那个脾气,吃软不吃硬。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干看著?”
洛云有点不甘心。
顏震鬆开手,重新靠回太师椅上,眉头紧锁,摆出一副运筹帷幄的大佬姿態。
“敌不动,我不动。”
“老张在那盯著呢,出不了大事。”
“再说了……”
顏震眯起眼,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这小子要是真有本事把曦曦追到手,那也得过我这一关。”
“要是连老张那两下子都发现不了,那他也不配进我顏家的门。”
洛云无语地看著丈夫:“你是不是忘了,老张那是特种侦察兵退下来的?”
“一个大学生能发现他?”
顏震一噎。
“反正先別打草惊蛇。”
他有些烦躁地挥挥手,“我得找个机会,旁敲侧击地问问。”
“怎么问?问闺女是不是被猪拱了?”
“洛云!”
顏震瞪眼,“那是咱们闺女!什么猪不猪的!”
“那是你说的引狼入室。”
洛云笑著起身,心情颇好地去厨房切水果了,“反正我是挺高兴。”
“只要曦曦喜欢,管他是谁。”
客厅里只剩下顏震一个人。
他盯著手机屏幕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照片里那小子碍眼。
这就好比自己辛辛苦苦养了二十年的极品兰花,平时连浇水都得控制水温,结果突然有一天,不知道从哪跑来个野小子,拿著个破洒水壶就要往上浇。
关键是,那兰花居然还没躲!
“妈的。”
曾经叱吒风云的顏大佬,此刻只能对著手机屏幕,憋屈地骂了一句。
……
市中心,某家高档西餐厅。
厉辰打了个喷嚏。
“阿嚏——”
声音不大,但挺突然。
他对面的顏曦正切著牛排,闻言抬起头,眼神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感冒了?”
“没。”
厉辰揉了揉鼻子,有些莫名其妙,“估计是有人在骂我。”
“或者是那三个儿子在想你带回去的夜宵。”
顏曦叉起一块切好的牛排,却没往自己嘴里送,而是自然地递到了厉辰盘子里。
“多吃点肉,增强抵抗力。”
厉辰看著盘子里多出来的牛肉,又看看顏曦那张淡然的脸。
这种被投餵的感觉,真是该死的甜美。
“学姐。”
“嗯?”
“你说……”
厉辰往后靠了靠,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窗外街角的某根电线桿,“要是让你爸知道,有个穷小子在拐带他女儿,会不会拿刀砍我?”
顏曦切肉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头,那双猫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我爸?”
“嗯。”
“他以前可能真的会砍人。”
顏曦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过现在年纪大了,修身养性,应该不会动刀。”
厉辰鬆了口气:“那就好。”
“顶多把你沉江。”
厉辰:“……”
看著厉辰那一脸僵硬的表情,顏曦终於没忍住,轻笑出声。
这一笑,如冰雪消融,看得周围几桌的食客都呆了呆。
“逗你的。”
顏曦放下刀叉,端起红酒杯晃了晃。
“只要是我选的,他不敢动。”
霸气。
护短。
厉辰看著她,心里那点因为被跟踪而產生的不爽瞬间烟消云散。
管他是谁派来的,管他什么老张老李。
只要眼前这个人在乎他,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敢上去递根烟。
“快吃。”
顏曦催促了一句,“吃完去买几件衣服。”
“还买?”
厉辰看了看脚边的几个袋子,“够多了吧?”
“那是秋装。”
顏曦理所当然地说,“天马上冷了,给你买两件大衣。”
“不用,我有……”
“你有是你的事,我想买是我的事。”
顏曦打断他,拿出那张黑卡往桌上一拍,“听话。”
厉辰看著那张黑卡,又看看顏曦那副“不许反驳”的表情。
行吧。
软饭硬吃,也是一种本事。
窗外,电线桿后面。
老张缩著脖子,手里拿著个啃了一半的煎饼果子,另一只手拿著望远镜。
“看见没?看见没?”
旁边的跟班小弟一脸激动,“大小姐把黑卡都拍桌子上了!这是要包养啊!”
老张嘆了口气,狠狠咬了一口煎饼。
“完了。”
“这回老板是真的要心碎了。”
“记下来,几点几分,大小姐给目標人物买了单。”
“顺便查查那家男装店在哪,老板估计得把那店给盘下来。”
“为什么?”
“为了看看那小子穿得好不好看!”
老张翻了个白眼,“咱们老板那就是个女儿奴,只要大小姐高兴,別说买衣服,就是把商场买下来送那小子,老板也就是嘴上骂两句,最后还得掏钱。”
小弟一脸崇拜:“老板大气。”
老张看著餐厅里那一对璧人,心里默默给顏震点了个蜡。
老板,这白菜啊,看来是留不住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