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活中心的喧囂,直到九点才勉强平息。
顏曦確实天生属於舞台中央。
刚才还乱成一粥的现场,被她几句话拆解得清清楚楚。
物资清点,卫生扫尾,对接锁门。
每一条指令都精准得像手术刀。
厉辰坐在角落的桌子上。
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被捏得变了形。
视线穿过人群,落在顏曦身上。
她脱了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
身上只剩那件白色的吊带。
顶灯的光打下来,锁骨窝里像是盛了一汪水。
几缕髮丝垂落。
她隨手將其別至耳后。
动作利落,又带著股说不出的风情。
这就是所谓的“工作状態”?
厉辰嚼碎了一颗瓜子仁。
这软饭,吃得確实有点压力。
这女人太强。
强到让人觉得,仅仅是站在她身边,就需要莫大的勇气。
一道阴影投下。
顏曦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眉宇间掛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还没走?”
厉辰拍掉手上的瓜子皮,仰头。
“走哪去?花瓶又没长腿。”
顏曦被逗笑。
指尖在他脑门上轻弹一下。
“贫嘴。”
她低头看表。
“还有几个帐目要对,大概半小时。你可以先回,不用等我。”
“半小时而已。”
厉辰没动,换了个姿势靠著桌沿。
“回去也是听王强他们鬼哭狼嚎,不如这儿清净。”
“隨你。”
顏曦没坚持,转身又被一个干事叫走。
大厅里人来人往。
空气发闷。
香水味、汗味、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混杂在一起。
熏得人脑仁疼。
厉辰摸了摸裤兜。
指尖触到一个硬邦邦的小方盒。
癮犯了。
他起身,避开人群,推开侧门。
走廊尽头是露台。
深秋的夜风毫无遮拦地灌进来,瞬间吹散了室內的燥热。
厉辰靠上栏杆。
从兜里摸出一盒被压扁的“利群”。
熟练地磕出一根,叼在嘴边。
“啪。”
火机窜出蓝焰。
菸草燃烧的轻微爆裂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这毛病是跟家里老爷子学的。
厉家老爷子是个武痴,练了一辈子截拳道,也抽了一辈子烟。
小时候厉辰蹲马步,老爷子就在旁边吞云吐雾,美其名曰“练定力”。
后来上了高中,压力大,偶尔偷著来两口。
不敢让他爸知道,否则腿得被打折。
到了大学没人管,但这几天被顏曦折腾得够呛,这包烟在兜里揣了三天都没见光。
辛辣的烟雾入喉。
神经末梢那种紧绷感终於鬆弛下来。
厉辰眯起眼,盯著楼下漆黑的小径。
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重。
带著股泄愤般的急躁。
厉辰没回头,指尖轻弹,一截菸灰隨风飘散。
“挺悠閒啊。”
声音阴测测的。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刘旭。
这位文艺部部长此刻形象全无。
骚包的深蓝衬衫被汗水浸透,紧贴在后背。
髮型乱了,手里还提著半箱没搬完的矿泉水。
看来顏曦那句“搬不完不许吃饭”不是开玩笑。
“咣。”
刘旭把水箱往地上一砸。
大步逼近,停在两米开外。
“还没滚?”
厉辰转身。
背靠栏杆,双手插兜,嘴里那根烟明明灭灭。
“学长,这大活中心你家开的?”
烟雾从齿缝间溢出,模糊了他的表情。
“我想在哪就在哪,管得著么。”
刘旭脸色铁青。
眼底的红血丝在昏暗灯光下显得狰狞。
他在学生会呼风唤雨三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被顏曦当眾下令干苦力。
现在还要看这个大一新生的脸色。
“厉辰是吧。”
刘旭往前逼近一步,压低嗓音,透著股狠劲。
“劝你识相点,离顏曦远点。”
厉辰挑眉。
没说话,只是静静看著他。
“你以为你是谁?长得帅点?会打两下?”
刘旭嗤笑,眼神轻蔑地上下打量。
“你根本不知道顏曦是什么人,也不知道她背后的水有多深。”
“哦?”
厉辰拿下嘴里的烟,吐了个烟圈。
“展开说说?”
“临江这地界,有些圈子不是你这种普通学生能碰的。”
刘旭意有所指,语气森然。
“顏曦家里……哼,说了你也不懂。”
“你这种小白脸,在她眼里就是个消遣。”
“等她玩腻了,你会死得很难看。”
厉辰脸上没什么表情。
顏曦的身份?
他確实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是个喜欢抢饭卡、逼他做高数、吃麻辣烫只吃青菜、会当眾给他整理衣领的女人。
至於什么圈子,什么水深水浅。
厉辰低头看了一眼指尖的火星。
如果是刚认识那会儿,听到这话,他可能转头就跑。
毕竟他只想安稳读书,谈个甜甜的恋爱。
不想卷进什么狗血豪门恩怨。
但现在……
脑海里浮现出刚才顏曦给他擦肩膀时专注的眼神。
还有早晨在食堂,拿著空盘子在他眼前晃悠的可爱模样。
那种被人在乎、被人护著的感觉。
真的会上癮。
“说完了?”
厉辰抬眼,视线越过刘旭的肩膀,投向大厅里那个忙碌的身影。
“说完了就让让,挡著风了。”
刘旭愣住。
显然没料到是这个反应。
“你特么听不懂人话?”
气急败坏。
“我是为了你好!別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就不劳学长费心了。”
厉辰把菸头扔在地上,脚尖碾灭。
站直身子。
比刘旭高出半个头的身高优势,瞬间形成压迫感。
“我这人,没什么优点,就是骨头硬。”
厉辰看著刘旭,嘴角勾起一抹笑。
笑意没达眼底。
“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说了算。危不危险,也不是你说了算。”
“只要顏曦没让我滚,我就在这儿待著。”
他往前迈了一步。
刘旭下意识后退,脚跟撞到了水箱。
“还有。”
厉辰伸手,帮刘旭整理了一下那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口。
动作轻柔,却充满了挑衅。
指尖若有若无地扫过刘旭的颈动脉。
那是练武之人的习惯。
只要他想,下一秒就能锁喉。
刘旭浑身僵硬,冷汗瞬间下来了。
“学长,搬砖辛苦,早点回去歇著。”
厉辰收回手,拍了拍他的肩。
“看把你累的,说话都语无伦次了。”
刘旭一把拍开他的手。
胸口剧烈起伏。
死死盯著厉辰,像是要在他身上挖个洞。
但终究没敢动手。
刚才那一瞬间的杀意,是真的。
“行。”
刘旭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敬酒不吃吃罚酒。”
“厉辰,你给我等著,有你哭的时候。”
说完,狠狠撞了一下厉辰的肩膀。
转身大步离开。
那背影,怎么看怎么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厉辰揉了揉被撞的肩膀。
嗤笑一声。
“幼不幼稚。”
重新靠回栏杆,看著刘旭消失在楼梯口。
夜风更凉了。
厉辰从兜里又摸出一根烟,刚想点上。
动作顿住。
看著夹在指间的烟,又回头看了看大厅。
刚才面对刘旭的时候,话说得硬气。
其实心里清楚得很。
什么骨头硬,什么不怕死。
纯粹是因为捨不得。
这几天,顏曦就像一张温柔又霸道的网,一点点把他缠了进去。
那种“男朋友饭卡给我用”的霸道。
那种“我的人谁敢动”的护短。
还有那种不经意流露出的柔软。
每一桩,每一件,都精准地踩在他的点上。
厉辰嘆了口气。
把那根没点的烟重新塞回烟盒。
完了。
这回是真的栽了。
这哪里是吃软饭,这分明是把自己给卖了,还帮著数钱呢。
“发什么呆?”
身后传来高跟鞋的脆响。
厉辰回头。
顏曦站在门口,提著包,西装外套隨意披在肩上。
“完事了?”
厉辰把烟盒揣回兜里,快步迎上去。
“嗯。”
顏曦鼻尖微动,眉头皱起。
“抽菸了?”
厉辰动作一僵。
“咳……那什么,刚才碰见个熟人,递了一根,没抽两口。”
顏曦没拆穿这拙劣的谎言。
她走上前。
径直拉起他的衣领,凑近了闻。
距离太近。
她身上那股冷冽的木质香,瞬间盖过了淡淡的菸草味。
髮丝擦过厉辰的下巴,痒痒的。
“难闻。”
她嫌弃地鬆开手,退后半步。
但下一秒。
却自然而然地挽住了厉辰的胳膊。
“以后少抽,对身体不好。”
语气里没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管家婆的味道。
“走吧,送我回宿舍。”
厉辰身体紧绷了一瞬,隨即放鬆下来,任由她挽著。
“刚才刘旭来找你了?”
顏曦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问。
“嗯,聊了两句。”
“聊什么?”
“聊人生,聊理想。”
厉辰笑了笑,侧头看她。
“顺便关心了一下我的生命安全。”
顏曦脚步微顿。
侧头,那双猫一样的眼睛深深看著厉辰。
路灯昏黄,映得她瞳孔琥珀流光。
“那你怎么说?”
“我说……”
厉辰停下脚步,把她挽著自己的手臂夹紧了些。
“我说我命硬,不怕。”
顏曦愣了一下。
隨后,嘴角缓缓上扬。
绽放出一个极淡,却极美的笑。
没有戏謔,没有高高在上的慵懒。
只有纯粹的开心。
她把头轻轻靠在厉辰的手臂上,身体贴得更近。
“傻子。”
一声轻骂,像是羽毛划过心尖。
“放心。”
“有我在,阎王爷也不敢收你。”
两人走出大活中心,融入深秋的夜色。
厉辰感受著手臂上传来的温度。
心里那点因为刘旭的话而產生的阴霾,瞬间烟消云散。
管她什么身份,管她什么圈子。
只要这只手还挽著他。
就算是龙潭虎穴。
他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