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渐渐热了,杨柳终於起程,去往她新疆之行出发时,唯一明確的终点,康西瓦烈士陵园。
去康西瓦的路,比想像中更长,也更孤独。
杨柳租了一辆牛头越野车,独自一人上路。
副驾驶座上放著背包,背包里装著父亲修好的那块手錶,用软布仔细包裹著。
车窗外的景色从喀什的绿洲渐渐过渡成戈壁的苍黄,再到崑崙山脚下那种坚硬粗糲的灰白。
天气確实热了。
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砸在荒原上,远处的雪峰在热浪中微微晃动,像是海市蜃楼。
车內空调嘶嘶地吹著冷风,却吹不散心头那种朝圣一般的肃穆。
在她原本的计划里,这一程应该有莱昂。
塔什库尔乾的星空,白沙湖如镜的倒影,石头城沉默的废墟,慕士塔格峰下的卡拉库里湖……那些她在地图上用萤光笔圈出来的名字,曾经是她想要和他一起分享的旅程。
现在,他不在,她也决定把它们留下。
不是放弃,而是存蓄。
就像小孩子捨不得一下子吃完最甜的糖,总要留几颗在口袋里,用手指隔著糖纸反覆摩挲,知道它们在那里,心里就踏实。
那些未曾踏足的地方,成了她与这片土地、与那段未完旅程之间,一个柔软而隱秘的牵绊,一个“下次必须再来”的理由。
车子攀爬海拔,耳膜开始感到压力。
路越来越窄,弯道越来越急,一侧是狰狞的山石,另一侧是望不见底的深谷。
偶有军车车队迎面驶来或同向超越,绿漆斑驳的车身上溅满泥点,沉默而坚定地在这条生命线上往返。
康西瓦,终於到了。
这里比她去过的任何一个陵园都要高,都要静。
风是这里永恆的主人,呼啸著穿过密密麻麻的墓碑,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呜咽,像是大地在沉睡中的呼吸。
空气稀薄而清洌,吸进肺里带著针尖般令人刺痛的凉意。
阳光极好,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將每一块墓碑照得晃眼,也將墓碑上那些或清晰或模糊的名字、那些永远定格在青春年华的数字,映照得无比清晰。
杨柳抱著能买到的最好的黄白菊花,另一只手提著一大袋零食。
这些都是老北京特產,豌豆黄、茯苓饼、驴打滚、糖葫芦。
她记得父亲休假时总爱买这些,说边疆吃不到,要带回去给战友们尝鲜。
她走进了这片寂静的方阵。
和在乔尔玛一样,她一个接一个地走,一个接一个地放。
脚步很轻,生怕惊扰了长眠於此的英灵。
“爷爷,叔叔,我是杨柳,杨釗的女儿,替他来,看你们了。”
她低声说著,將特產轻轻放在墓碑前的石台上,再摆上一支菊花。
阳光从云隙中漏下,在碑面上移动,照亮一个个陌生的名字。
武廷寿,男,汉族,甘肃高台人。1939年5月出生,1959年3月入伍,7972部队副班长,下士,党员。1962年10月20日在中印边境自卫反击作战中英勇牺牲,荣立三等功。
阿不力米提·尼亚孜,男,维吾尔族,新疆莎车人。1941年出生,1959年2月入伍,7974部队班长,下士,党员。1962年11月18日在中印边境自卫反击作战中英勇牺牲。
叶尔登巴依尔·红尔,男,蒙古族,新疆阿勒泰人。1992年4月出生,2011年12月入伍,69316部队班长。2016年1月在服役期间因公牺牲。
有些墓碑没有照片,没有名字,只有“无名烈士”四个字。
她的手指抚过那些被风霜侵蚀的有些模糊的刻痕,指尖传来粗糲的凉意。
陈红军,男,汉族,甘肃两当人。1987年3月出生,2009年6月入伍,69316部队营长。2020年6月在中印边境衝突中英勇牺牲。中央军委追授“卫国戍边英雄”荣誉称號。
肖思远,男,汉族,河南延津人。1996年10月出生,2016年9月入伍,69316部队班长。2020年6月在中印边境衝突中英勇牺牲。中央军委追记一等功。
陈祥榕,男,汉族,福建屏南人。2001年12月出生,2019年9月入伍,69316部队战士。2020年6月在中印边境衝突中英勇牺牲。中央军委追记一等功。
王焯冉,男,汉族,河南漯河人。1996年10月出生,2016年9月入伍,69215部队战士。2020年6月在中印边境衝突中英勇牺牲。中央军委追记一等功。
走到这里的时候她停留了好一会儿,称呼也从爷爷叔叔,变成了哥哥。
她在心里默默说:“哥哥,我是杨柳,杨釗的女儿。我爸之前,常念叨你们。他现在……去陪你们了。你们在那边,互相照应著。”
风捲起她的衣摆和髮丝,仿佛无声的回应。
真正站在那座高耸的“康西瓦烈士纪念碑”前,仰头望著顶端那颗在碧蓝苍穹下熠熠生辉的红星时,一路顛簸积攒的疲惫、高海拔带来的轻微眩晕、以及深藏心底的复杂情绪,忽然间被一股更宏大、更清澈的力量涤盪了。
杨柳忽然间,彻底明白了。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不是为了悲伤,而是为了理解。
她的父亲杨釗,之所以成为她心中那座沉默而巍峨的山,之所以是母亲刘韞甘愿用一生去等待和骄傲的英雄,並非因为他天生与眾不同。
恰恰相反,正因为他本可以相同。
他本可以留在北京,留在那个他出生、成长的部队大院,像他的许多发小一样,选择一条更安稳、更贴近家庭的道路。
以他的能力和心性,也一定能做得很好,成为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在平凡的幸福中度过一生。
但他没有。
他选择了那条更苦、更难、更孤独的路。
他走向了最高的雪山,最远的边关,最苦寒的哨所。
他选择了將个人的悲欢,融入家国命运磅礴而无声的脉搏里。
因为选择,所以崇高。
这个“错误”的、让家庭承受长久分离与最终失去的痛苦选择,恰恰定义了他之所以为“杨釗”,一个顶天立地的“杨釗”的核心。
他的灵魂因此浸润了边疆的风雪,他的胸膛因此装下了家国的山河。
他生命的价值与光华,正是在这条少有人走的路上,被艰难地打磨,最终璀璨的绽放。
如果没有这个选择,杨釗或许只是一个更好的父亲,一个常常陪在妻子身边的丈夫,可那就不是她的父亲了。
不是那个会在信中为她描摹星空与冰川、会在回家时用胡茬扎她脸、会在谈起边防时眼神骤然肃穆如山的杨釗。
不是那个让女儿在怨恨与深爱中反覆撕扯、最终却让她的精神世界得以拔地而起的英雄。
她曾经怨恨的“缺失”,正是她所骄傲的“父亲”这个身份不可剥离的一部分。
她蹲下身,触摸著冰凉的大理石基座。
那些牺牲时比她此刻年龄还小的烈士,那些连名字都未曾留下的年轻生命,像一面面镜子,照见了父亲的选择在更浩瀚尺度下的意义。
边关的苦寒,父亲在信里总是轻描淡写。
“就是有点冷”,“风大”,“吃得好睡得香”。
他把巡防路上摔得跤、冻伤的耳朵、思念的煎熬,都化作了几句玩笑,或是一张壮丽风景的照片。
现在她懂了。
不是困难不存在,而是在父亲的价值天平上,个人的那点困难,与脚下国土的安寧、与身后亿万家灯的温馨、与身边这些永远长眠的战友相比,太轻了。
她想起父亲给她讲过的赛图拉哨所的故事。
左宗棠抬棺西征,白髮老將的背影消失在漫天黄沙里。
东北抗日义勇军的残部穿越整个西伯利亚,从丧於日寇铁蹄之下的东北回到新疆,来到这片他们从未见过的土地,接管了早已破败的赛图拉哨所,用冻僵的手指垒起第一道石头墙垣。
解放军的先遣队骑著骆驼和马匹,从国民党边防军手中接过哨位,双方在海拔五千米的无人区完成了中国近代史上最特殊的“交接仪式”。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担当。
国境线或许会变,守卫者或许更迭,但那份“大好河山,寸土不让”的信念,那份“医生只做一件事,我为祖国守边防”的忠诚,却如崑崙之石,穿越烽火与时间,被一代代中国军人默默地传递、稳稳地接过。
她的父亲杨釗,是这条漫长星河中,一颗並不特別明亮的星辰。
但他的光,真实地照亮过一片边境,温暖过一个家庭,也最终指引了他的女儿,走到了这里。
风更猛烈了。
云层被撕开一道缝隙,一道无比炽烈的阳光如天剑般直劈而下,正正落在纪念碑顶端的红星上。
剎那间,那颗红星迸发出夺目的,燃烧的般的光芒,仿佛被注入了不朽的生命。
杨柳將手錶戴在左手腕上。錶带依旧松垮,她需要用力撑开手指才能不让它滑落。
冰凉的金属贴著手腕的脉搏,一下,一下,仿佛另一颗心臟在与她同频跳动。
也就在这一刻,一直哽咽在杨柳喉头的歌声,终於衝破了所有的屏障。
她站直身体,面向纪念碑,面向那一片沉默的墓碑之林,面向崑崙山亘古的雪峰,用尽全力,唱出了父亲最爱的那首歌。
声音起初颤抖,带著哭腔,但很快便在山谷的风中变得清越、坚定。
“在茫茫人海里,我是哪一个;在奔腾的浪花里,我是哪一朵……”
风声呜咽,仿佛万千英魂在和声。
“在征服宇宙的大军里,那默默奉献的就是我;在辉煌事业的长河里,那永远奔腾的就是我……”
阳光照耀著墓碑,照耀著红星,也照耀著她泪流满面却无比明亮的眼睛。
“不需要你认识我,不渴望你知道我;我把青春融进,融进祖国的江河……”
她泣不成声,几乎是用气音在嘶吼出最后几句:
“山知道我,江河知道我,祖国不会忘记,不会忘记我……”
歌声落下,余音被风卷著,飘向极高的天空,飘向极远的群山。
她与父亲的和解,在这一刻终於完成。
这不是简单的原谅,而是深刻的理解与继承。
她不再將自己视为父亲伟大事业的“受害者”,而是清醒地认识到,自己正是这事业最直接的受益者和继承者。
她今日能安然行走在阳光下的每一寸土地,能自由选择所学所爱,能拥有那份不假思索的文化自信与家国底气,正是建立在无数个像父亲、像眼前这些烈士一样的人,用青春、热血乃至生命做出的选择之上。
她来到新疆,本是为了追寻父亲的足跡,完成一个迟到的约定。
离开时,她找到的,远不止一座冰冷的墓碑。
她找到的,是父亲那依然滚烫、依然在歷史长河中跳跃的初心与使命。
当康西瓦凛冽的风穿透她的身体,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与沉重。
轻盈的是释然,是理解;沉重的,是接过。
她仿佛完成了一场无声的加冕礼。
父亲交给她的,不是有形的枪。而是一支无形的枪,是重若千钧的“笔”与“镜头”。
她的战场,从此將是浩瀚无垠的信息世界、舆论疆域。她的武器,是歷史的正见,是镜头的真实,是不被扭曲的敘事与无法湮灭的记忆。
她终於明白,父亲从未离开。
他化作了帕米尔高原上吹过她发梢的风,化作了喀纳斯湖底映照星空的水,更化作了她血脉里奔流不息、心中永远唱不尽的那首歌。
山知道他。
江河也知道。
回到喀什,已是肉孜节前后。
古城比往日更加喧腾热闹。
空气中瀰漫著烤肉的焦香、油炸果子的甜香。
所有人脸上都洋溢著发自內心的喜悦。
杨柳换上了那件石榴红配翡翠绿的艾德莱斯绸连衣裙,宽大的裙摆在旋转时盛开如花,袖口的刺绣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她对著镜子看了看,忽然又想起第一次试穿这条裙子时的场景,想起斯嘉丽,想起《乱世佳人》。
那时斯嘉丽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杨柳想:今天,就是新的一天。
她走出民宿,立刻被节日的氛围包围。
卖烤包子的阿娜尔罕大婶塞给她两个热腾腾的包子,银器店的小伙子艾力邀请她去家里吃手抓肉,就连总在巷口晒太阳的百岁老人买买提爷爷,也颤巍巍地递给她一把五顏六色的糖果。
“丫头,吃,多吃点!”老人的普通话带著浓重的口音,但笑容比剩下的阳光还暖。
杨柳走在人群中,感受著四面八方涌来的善意。
这些笑脸,这些问候,这些毫无保留的分享。
她知道,这就是父亲,和无数像父亲一样的人,用孤独和坚守换来的图景。
平凡,热闹,生机勃勃。
每一张笑脸,每一声欢笑,都是对他们的牺牲最珍贵、最有力的迴响。
傍晚时分,她和朋友们聚在古城的广场上。
能歌善舞的维吾尔族姑娘小伙自然围成圈,跳起欢快的麦西来甫。杨柳被拉进舞群,起初步伐笨拙,很快就跟上节奏,裙摆飞扬,笑声清脆。
夜色渐深时,有人弹起了都塔尔。旋律悠扬婉转,是那首莱昂曾经在民宿大堂即兴伴奏过的民歌。
杨柳停下舞步,静静听著。
歌词她依旧听不懂,但旋律里的情感是共通的。
那是关於爱情,关於花朵,关於生命中所有美好事物的歌颂与眷恋。
她悄悄拿出手机,拍了一段视频。
跳舞的人群,弹奏的都塔尔,孩子们的笑脸,夜空下古城温暖的灯火。
然后打开与莱昂的聊天窗口,点击发送。
配文只有简单的几个字:“喀什的肉孜节。很想让你也看到。”
发送成功后,她盯著屏幕看了几秒。
没有期待立刻回復。
她已经习惯了等待,习惯了那些简短而迟来的“bravo”“很好”“保重”。
但这一次,她不再感到忐忑或不安。
最初的隔阂与不適,早已在日常的分享与偶尔的回应中渐渐消退。
她开始学会把莱昂当作一个特殊的朋友——一个无法常常见面,但始终存在於生命某个重要坐標上的朋友。
她给他发喀什的夏日,发新拍的视频片段,发偶然读到的好诗,发自己尝试做抓饭失败后黑乎乎的“作品”。
他总会回復。有时隔几天,有时隔几周。话语简短,但从未缺席。
这就够了。
杨柳想。
有些关係,不需要朝夕相处来证明它的存在。
就像高原上的雪莲,一年只开一季,但你知道它就在那里,在某个海拔之上,安静而顽强地绽放。
离开新疆的前一夜,杨柳独自坐在民宿的天台上。
夏夜的星空低垂,银河如一条乳白色的纱带横跨天际。
喀什古城的灯火在脚下铺展,与天上的星辰遥相呼应。
远处传来隱约的乐声和笑语,即便不是节日,人民的欢庆也还在继续,这就是新疆的日常。
她打开电脑的相册,慢慢翻阅这近一年来拍的照片。
伊吾的烈士陵园,大海道的星空,吐鲁番的葡萄沟,喀纳斯的秋色,阿勒泰的雪原,喀什的老茶馆……每一张照片背后,都藏著一段记忆,一个故事,还有一个人。
杨柳一张一张地看,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然后她找到那个熟悉的號码,编辑了一条很长很长的信息。
不是告白,不是追问,而是像老朋友聊天那样,絮絮叨叨地讲述这一年来的感悟,关於父亲,关於新疆,关於她自己找到的方向。
写到最后,她加了一句:
“我要回北京了。但新疆,我还会再来的。有些地方,我特意留著。比如塔什库尔干,比如白沙湖。如果你將来某天也想看看,或许我们可以……一起去。”
点击发送。
没有等待回復,她关掉手机,仰头看向星空。
银河璀璨,万古沉默。
但在那片星光之下,有无数平凡而伟大的人生正在展开。
有人守卫边境,有人耕耘土地,有人传递知识,有人记录真实。
而她,杨柳,杨釗和刘韞的女儿,歷史系研究生,现在的话语权战士,也將成为这星河中的一点光。
或许不够明亮,但足够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