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天,杨柳接到了母亲刘韞的视频电话。
刚按下接通,还没等她扬起惯常的笑脸喊“妈”,屏幕那端的刘韞已经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眉眼间掩不住的轻快神色。
“依依,”刘韞先是放心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长途飞行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见到女儿神采奕奕的欣慰,“看起来气色不错,最近心情也挺好的?”
“那当然,吃得好睡得香!”杨柳笑嘻嘻地凑近镜头,“妈,你出差回来啦?这次顺利吗?”
“嗯,刚回来。”刘韞点点头,目光细细描摹著女儿的脸庞,健康,红润,眼里有光。这模样,让她心头压了许久的巨石,终於鬆动了一些。
健康,平安,开心,快乐。
这不仅是她对女儿的祝愿,更是杨釗对她们母女共同的期许,是她答应过他的。
他知道她最重承诺,无论多难,她都会咬牙坚持。
这也是当初,她极力鼓励因父亲骤然离去而一蹶不振的杨柳,用gap year的方式来到新疆的根本原因。
看到女儿脸上久违的、发自內心的鲜活神采,刘韞原本有些难以启齿的安排,似乎也有了说出口的余地。
“依依,”刘韞顿了顿,语气平稳中多了一丝慎重,“过几天,妈妈这边有个访问团的任务,要去美国一段时间。”
因为工作性质,刘韞出差是家常便饭,杨柳早已习以为常。
她並未察觉母亲语气中那极其细微的凝滯,依旧笑得灿烂:“好呀!我妈妈怎么这么厉害,又要出国交流啦!去多久?回来的时候记得给我带礼物呀,嘿嘿。”
刘韞看著女儿没心没肺的笑脸,跟著笑了笑,眼角的细纹舒展开,却又很快凝住。
她停顿的时间略微长了一点,才接著说:“这次……时间可能会比较久一点。会议,加上后续的交流项目,行程安排下来,过年的时候,恐怕也赶不回来。”
杨柳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眨了眨眼。
刘韞停顿了一下,给女儿消化的时间,然后才继续,声音放得更柔,语气里带著商量的意味:“所以妈妈想问问你的意见。如果你觉得一个人过年太孤单,或者……希望妈妈陪你,我可以申请不去,留在家里。”
杨柳愣了几秒,然后认真地想了想。
她看向视频里母亲的面容,依旧美丽、干练,但眼角的细纹和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妈妈的工作很重要,这个机会想必也很难得。而她自己,也已经不是需要父母时刻陪伴的小孩子了。
再说了,她不就是这样长大的吗?这么久,也早就该习惯了。
於是,她重新扬起一个更明媚的笑容,语气轻快:“哎呀,妈妈!你想多啦!我早就不是那个离了你就会哭鼻子的小屁孩了!我都多大啦,不就是过年嘛,不用你特意陪我。正好我在喀什认识了好多新朋友,本来还想著跟你说,让你过年放假来喀什和我一起过呢!老待在北京有什么意思?地坛庙会那么多人,挤都挤不进去……”
她眨了眨眼,话锋一转:“不过既然你有这么重要的工作,那当然以工作为主!这种机会肯定很难得,对吧?你放心去,我能照顾好自己,还会在喀什过个特別有意思的年!”
她说得流畅又篤定,甚至带著点“我终於可以独立过年”的小小兴奋。
刘韞静静地听著,女儿神采飞扬的脸,通情达理的明朗態度,让她彻底放下心来,同时又涌上一股复杂的酸涩。
她点了点头,语气恢復了平时的乾脆利落:“好,那妈妈就放心了。你在喀什注意安全,好好玩,按时吃饭,照顾好自己。也……好好过年。”
母女俩又閒聊了一阵日常,喀什的见闻、北京的天气,工作上的琐事,这才掛了视频。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刘韞脸上强撑著维持的温和笑意倏然消失。
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带著卸下偽装后的深深疲惫。
屋內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將她笼罩。她借著这微弱的光,看向窗外。
玻璃窗上,映出她独自端坐的、模糊的剪影。
北京的冬夜,漆黑如墨,只有呼啸的西北风捲起零星的雪花,在空中狂乱飞舞,如同春日里漫天飘散的柳絮。
又是这样风雪交加的夜。
这风,这雪,总让她想起他。
她把自己深深埋进沙发里。
这是他生前最爱坐的位置,皮革上似乎还残留著他身体压出的浅浅痕跡和熟悉的气息。她蜷起腿,保持著一种仿佛仍被他从背后拥住的姿势,静静地看著窗外纷扬的大雪。
这次参加访问团,確是她主动爭取。原因却並非女儿所想的“机会难得”。恰恰相反,她是不想留在北京过年。
女儿走出来的方式是走向他守护的土地,用脚步丈量他的足跡。
而她,选择的方式是寄情於工作,用无尽的忙碌填满所有可能被回忆和伤痛侵袭的空隙。
然而,有些痛楚是任何方式都无法磨平的。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他的遗物。
清晨的豆浆油条,傍晚的鸽哨,书架上他常翻的那本书,甚至天气预报里“西北风”三个字……所有的一切,都能在瞬间击穿她努力构建的平静,让她立刻想起与他相关的点点滴滴。
春节,这个本应最是团圆喜庆的节日,对她而言,不啻於一场漫长的凌迟。
她更不敢想像和女儿一起过年的情景。
怕自己那勉强维持的平静会轰然碎裂,露出內里鲜血淋漓的荒芜。,怕那些掩饰不住的、深入骨髓的思念与痛苦,会被日渐敏锐的女儿一眼看穿。
杨柳才刚刚从失去父亲的阴霾里走出来,脸上重新有了阳光,她绝不允许自己成为影响女儿的那片乌云。
这样,或许是最好的安排。她在工作中漂流,女儿在远方成长。彼此牵掛,又彼此留有空间。
她保持著那个蜷缩的姿势,在昏黄的光线与窗外的风雪声中,一动不动。
今夜,註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她的明月,她的影,早已天人永隔,只剩这满屋清寂,与风雪对酌。
风声呜咽,像他遥远的嘆息。
雪落无声,像他沉默而广袤的怀抱。
这样想著,竟也觉得,没那么冷了。
喀什这一端,杨柳掛断视频,脸上灿烂的笑容也慢慢收敛。
她其实都知道。
知道妈妈不想留在家里过年。
所以她才提议让妈妈来喀什,想著好歹,爸爸人生中绝大部分的时光都留在了这片土地,在这里,感觉上离他也更近一些,或许那份尖锐的痛,能被辽阔的风沙抚平些许。
没想到,妈妈自己先一步找好了“去处”,一个远隔重洋、可以暂时逃避节日氛围的“去处”。她理解母亲的脆弱与坚强,那是种不肯在女儿面前示弱的、孤绝的坚强,贯穿在她的生命里,已经形成了习惯。
杨柳心中泛起一阵复杂的烦闷,为母亲,也为那个再也无法团圆的“家”。
她打开窗户,深吸一口气,冬夜清冷的空气灌入胸腔,微微刺痛。
然后,几乎是没来由的,莱昂的身影和面容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那股烦闷竟奇异地被冲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著些许罪疚感的期待。
原本,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如果妈妈希望她回北京过年,她当然会回去陪妈妈。
只是私心里,她盘算著时间可以稍微推迟一点,至少,要和莱昂一起过完大年三十,把他妥当地託付给热心的民宿老板娘照顾几天,自己再飞回北京,待上几天,然后赶在元宵节前回到喀什。
现在,妈妈要去出差,这个两难的抉择瞬间消弭於无形。
遗憾当然是有的,但她早已习惯了父母因各自的事业而不得不放弃一些家庭的温暖陪伴,更不会任性到要求他们为自己放下重要工作。
独立,是她很早就学会的课题。
更何况,这次阴差阳错,竟让她获得了一个完整的、可以和莱昂共同度过的春节。
她可以和莱昂一起,完整地度过这个春节了。
她记得他曾不经意间提过,在他的家庭里,圣诞节或许还有些需要送礼物的仪式感,但春节更像是一个形式化的聚餐,是社交日历上必须完成的行程,精致,礼貌,却缺少温度,气氛淡薄,甚至有些“公事公办”的疏离。
这一次,她一定要让他好好体会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热闹的、充满人情味和烟火气的中国年。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那点阴霾彻底散去,重新亮堂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