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哲远一直默默地看著,听著。
他看著艾合买提江说起小侄女时眼里闪烁的光,看著他向陈贇行礼时那份毫不作偽的感激,看著陈贇提到患者时下意识挺直的脊背和眼中瞬间亮起的神采。
那是他熟悉的,她谈到医疗事业、谈到病人时,总会不自觉流露出的专注与热爱。
他轻轻嘆了口气。
他重新握住陈贇放在桌上、依旧有些冰凉的手指,力道温柔却坚定。
陈贇微微一颤,没有躲开。
“贇贇,”他叫她的小名,声音已经平静下来,带著疲惫的沙哑,却无比清晰,“你就是因为这些人……这些需要你的人,这些你放不下的责任……所以,才决定要拋下我的,是吗?”
陈贇心里猛地一紧,像是心底最隱秘的角落被猝不及防地照亮。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她本能地点了点头。隨即立刻意识到这个点头意味著什么,又慌忙改成摇头,眼神慌乱地看向沈哲远,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她不敢回答,反而怯怯地带著一丝微弱的希冀,小声反问:“阿远……你刚才说……只要我还爱你,只要我说我们不分手……你就会为了我,一直等下去……”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真的吗?”
她问得那么小心,那么卑微,仿佛在祈求一个不敢奢望的奇蹟。
沈哲远看著她这副样子,想起她刚才决绝的“分手”,想起她这些日子冰冷的迴避,一股邪火又忍不住窜上来。
他嗤笑一声,语气不自觉地又带上了几分恼怒:“当然是真的!我沈哲远说过的话,什么时候变过?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说好了我等你,说好了回去结婚,结果一而再再而三的言而无信?”
可话虽这么说,当他看到她因为他的话而咬住嘴唇,脸上交织著委屈、愧疚和害怕被再次拒绝的脆弱时,当他听到那声久违的却带著哭腔的“阿远”时,沈哲远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
方才那些故作强硬的怒气,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无奈的柔软。
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一物降一物。
他挫败又认命地在心里骂了一句,脸上却再也维持不住冷硬的表情。
“我啊……”他拖长了语调,恨铁不成钢,却又带著无尽的宠溺,“绝对是上辈子干了什么天大的缺德事,这辈子才欠了你的!栽你手里,我认了!”
说著,他鬆开她的手,转身拿过自己隨身的背包,有些粗暴地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又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被折的有些皱巴巴的纸。
纸张边缘有些磨损,显然被反覆打开看过。
他看也不看,带著点赌气似的把那几张纸,胡乱地塞进陈贇手里。
“给你。”
陈贇茫然地接过来,低头看去。
最上面一张的標题,清晰地印著:《援疆支教申请意向表》。
下面已经填好了个人信息、学歷背景、工作经歷……在“申请理由”一栏,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陈贇的视线模糊了,她睁大眼睛,只能看到最后几行,他原本俊逸的字跡格外工整:“……爱人陈贇医生已在喀什援疆两年,深感此地教育亦需薪火。情深不惧路远,志同何必乡邻。愿以微薄之力,陪伴左右,亦为边疆孩童启一扇窗。守一人,亦守一方。”
最后,申请人签名处,“沈哲远”三个字,写得力透纸背。
他本就是语文老师,文采斐然,她却没想到他会在如此正式的文件上挥发所有真情实感。
陈贇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她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著沈哲远,嘴唇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哲远看著她震惊的眼神,再也忍不住,一把將她搂进怀里。
他的手臂收紧,下巴抵著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带著无可奈何的嘆息,却又充满了踏实的坚定:“你救死扶伤,我教书育人。不都是干活吗?在哪儿干不是干?不就是结个婚吗?在哪儿不能结?我就想跟你一起过日子,只要在我身边的是你。陈贇,你就是跑到天涯海角,跑到月亮上去,我也得想办法跟著你。”
他顿了顿,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不易察觉的哽咽:“贇贇,我不怕等。十二年我都等了。我只怕……等得没有尽头,怕你一个人在这里,累了病了难过了,没人知道,没人给你倒杯热水,没人听你说句烦心事。我怕的是……没有你的日子太过漫长,耗尽我们之间所有的感情。”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贴著她耳畔说的,热气拂过她冰凉凉的耳朵。
陈贇整个人僵在他怀里,过了好几秒,才像是终於消化了这突如其来的幸福和震撼。
手里的申请表格轻飘飘地滑落,散在脚边。
她伸出颤抖的手臂,一点点环上他的背,然后,猛地回抱住他。
“阿远……阿远!”她把脸深深埋进他怀里,刚刚止住的泪水再次汹涌,“是我不好……是我太笨了……我心里老难过个……真箇老对勿起儂个……”
她用上海话哽咽著,语无伦次,“覅生气了好伐……阿远,覅生气……”
听到她久违的吴儂软语,沈哲远的心彻底化成了一滩水。
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气。
什么男人的面子,什么刚才的爭吵,统统去他的!
他现在只有对她无尽的心疼和怜爱。
他侧过头,温柔地吻了吻她的发顶,也用上海话低声哄著,声音柔软而宠溺:“覅哭,覅哭……戇囡囡,覅哭了哦……我晓得了……覅紧了哦……我一直……陪牢儂。”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却像一句誓言,重重地落在两人之间。
杨柳坐在一旁,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她为他们高兴,由衷地高兴。
看著沈哲远从背包里拿出援疆申请的那一刻,她的心也跟著重重落下,隨即被一股巨大的暖流淹没。
这种跨越千里、衝破阻碍、坚定选择並肩而行的爱情,如此珍贵,如此动人。
可与此同时,一阵尖锐的酸楚也毫无预兆地袭上心头,迅速漫过眼眶。
如果爸爸的守候,也能等来这样一次毫无保留的奔赴与团聚……会不会,她的童年就会少一些漫长的等待和刻骨的思念?会不会,父亲最后的岁月,就能多一些家庭的温暖和妻子的陪伴?会不会,那个总是空著一半的家里,就能多留下一些完整的、鲜活的记忆?他们会不会都活得更轻鬆一点?更幸福一点?甚至爸爸会不会就不会那么早离开?
这个念头只闪现了一瞬,就被她用力压了下去。她迅速眨了眨眼,將涌上来的水汽逼退,轻轻摇了摇头。
不能这么想。每个人的路都不一样。
父母之间的爱情,或许是另一种形態,更沉默,更沉重,但同样刻骨铭心。
她只是……只是在这一刻,被眼前这对情侣炽烈的、双向奔赴的深情,深深触动了。
看到对面坐著的两个人互相擦著眼泪,用她听不懂的吴儂软语低声说著什么私房话,声音软糯得像浸了蜜,杨柳发自內心地为他们开心。
她悄悄背过身,快速用指尖拭去眼角那一点冰凉的湿润,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经重新掛上了明媚的笑容,眼里是为他们闪烁的真诚的祝福。
新的一年,似乎真的要带著希望和温暖,降临在这片古老而深情的土地上了。
这时,陈贇似乎才从巨大的情绪衝击中稍稍回过神,意识到旁边还有杨柳在。
她不好意思地从沈哲远怀里退开一点,脸上还掛著泪,却已经绽开了雨后天晴般明亮柔软的笑容,看向杨柳,眼中满是幸福和感激。
杨柳对她眨了眨眼,竖起大拇指,做了一个“棒极了”的手势。
然后,她笑容灿烂,大声地说:“恭喜姐姐!”
“对了姐姐,还有,沈哲远哥哥,”她清了清嗓子,声音轻快,“这样吧,我知道你们是来喀什古城玩的,我有个朋友,特別会拍照,一会儿我找他来,你们开开心心地去逛,让他多给你们拍几张照片,就当是我们对你们二位的新婚祝福了,这样可以吗?”
沈哲远闻言,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眼角还带著泪花、却已漾开笑意的陈贇,几乎想都没想,就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恢復了沉稳:“好,谢谢你们,那就麻烦你们了。”
他顿了顿,握住陈贇的手,指尖摩挲著她中指上那道常年握笔留下的硬茧,语气里带著失而復得的珍重,“我和贇贇之前说好,要来喀什拍婚纱照的。只是没想到……”他笑了笑,没再说下去,只是將陈贇的手握得更紧。
“真的?这太好了!”杨柳眼睛一亮,兴奋地一拍手,“我知道有一家做妆造的店,老板手艺特別好,衣服和饰品都是正宗的维吾尔族风格,特別漂亮!一会儿我就带你们去看看,觉得怎么样?”
陈贇从沈哲远怀里直起身,脸上终於漾开了属於新嫁娘的明媚笑容。
她伸手,很自然地搂住沈哲远的腰,仰头看他,语气中还残留著一点撒娇的意味:“好呀,反正我今天难得请假,一会儿就去把照片拍了。说好了的,不能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