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得春风度玉关

第132章 扭扭捏捏谁替你说话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杨柳愣住了。
    她就是因为不知道答案,看不清前路,才会背起行囊,用一场gap year的旅行来到新疆,试图在父亲足跡所至之处,寻找答案。
    几个月过去,她走遍天山南北,见证了歷史的厚重与生命的绚烂,但关於“自己未来要做什么,能做什么”,那个核心的问题,依然没有清晰的答案。
    她立刻端起面前装著石榴汁的杯子,掩饰性地喝了一口,隨即绽开一个无懈可击,属於“知心姐姐”的笑容,巧妙地偷换了概念:“姐姐的愿望呀,就是希望我们阿里木江,还有在场的每一位小朋友,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地长大。然后呢,在马上要到来的期末考试里,个个都考出好成绩!”
    孩子们没有察觉她话语里的“狡猾”,听到“好成绩”和“健康平安”,立刻发出一片满足的、带著点哀嚎又兴奋的喧譁,纷纷向“杨柳姐姐”表示感谢。
    阿里木江又把好奇的目光转向了莱昂,用还不太熟练的英语单词夹杂著手势问:“莱昂哥哥,你呢?你的……愿望?”
    莱昂也是一怔。
    他下意识地看向杨柳,看到她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茫然无措,看向他的眼神慌乱又空洞,让他心头一凛。
    他想了想,用英语说:“我?我是来新疆旅行的。现在我就希望这次旅行能够顺利,也能和你们一起多踢几场球。”
    杨柳有些木然地將他的话翻译给孩子们听。
    短短一句话,孩子们听到的是“来新疆旅行”和“多踢几场球”。
    有人开始热心地给他推荐景点,有人已经开始计划下一场球赛的时间。
    同样的话,听在杨柳耳朵里,却只剩下前半句。
    我是来新疆旅行的。
    来旅行。
    这意味著沿途风景再美,相遇再动人,也终究有一个明確的终点。
    意味著所有的同行,都暗含著分离的倒计时。
    就算她的介绍再热情详尽,让他在新疆逗留的时间足够长,他也终究有要走的一天。
    这只是一个简单的事实陈述,不带任何情绪,她从一开始就知道。
    可不知为何,在这个夜晚,在阿里木江的生日宴上,在这个充满了家庭温暖、童年梦想和隱约思念的场景里,这句话突然有了不一样的分量。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这句古诗毫无徵兆地浮现在脑海。
    她想起父亲那些永远无法兑现的回家承诺,想起母亲独自度过的一个个冬天,想起自己曾经以为会永远存在的家,最终只剩下一盒遗物和满心遗憾。
    而此刻,这个意外走进她生命,给她带来无数光亮和温暖的莱昂,也终究只是“旅人”。
    光阴杳杳,过客匆匆。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轻轻抽痛了一下。
    莱昂几乎在瞬间就看穿了她笑容下的迷茫、彷徨,以及那努力维持却摇摇欲坠的“强顏欢笑”,在之后新疆宴会上必不可少的跳舞环节中也罕见的心不在焉,游离天外。
    他忍不住在心里嘆了口气。
    生日宴在晚上九点多结束。
    孩子们陆续被家长接走,客厅渐渐安静下来。
    杨柳帮著阿里木江的妈妈收拾了桌子,莱昂则被阿里木江拉著,在院子里就著灯光又踢了几脚球。
    离开时,阿里木江一直把他们送到巷口。
    男孩换回了日常的运动款衣服,但脖子上还戴著那个红色领结。
    他用力挥手,喊著“下次再来玩”,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转弯处。
    一走出男孩的视线范围,杨柳脸上的笑容就淡了下来。
    她沉默地走著,脚步比平时慢,目光落在石板路上,不知在想什么。
    莱昂走在她身边,几次侧头看她,小心翼翼地观察。
    夜晚的古城安静了一些,只有零星几家店铺还亮著灯。
    巷子深深,月光被高墙切割成狭窄的光带,落在两人身上,明明暗暗。
    走到一处相对比较昏暗的街口时,莱昂几乎是没有思考,本能地伸出手,握住了杨柳的手腕。
    他的动作很轻,但很坚定。掌心温热,圈住她纤细的腕骨。
    杨柳停下脚步,抬起头看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异常明亮,像是蒙著一层水光。
    莱昂心头一紧,放柔了声音问道:“是不是想起了你爸爸?”
    这句话他问得小心翼翼。
    他知道父亲是杨柳心中最柔软也最疼痛的部分,他不愿轻易触碰,但更不愿看她独自沉浸在悲伤里。
    夜风一吹,杨柳纷乱的心绪稍微冷静了些。
    她看著莱昂在昏暗光线里依然清晰映著她身影的眼眸,那里面的担忧如此直白,让她心头那点因他“旅行者”身份而生出的那些矫情到无法宣之於口的不舍,显得更加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
    她忍了又忍,將那些翻腾的私心杂念死死压回心底,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乾涩:“嗯。我只是没想到……他和我一样,有个守在边关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的父亲。那么小的孩子,心思却那样细腻。明明自己过生日,爸爸不在身边,还能那么阳光开朗,反过来体谅別人。”
    她说得平静,但莱昂听得出其中深藏的共鸣与疼痛。
    他想说些什么安慰她,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无法挽回的失去面前都显得那样苍白。
    他只能握紧她的手腕,用掌心的温度告诉她,我在。
    杨柳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挥散那些情绪。
    她主动转移了话题,声音努力恢復轻快:“不过,阿里木江的理想让我挺触动的。那么喜欢踢球,理想却是当兵。”
    莱昂听她似乎情绪稍缓,提著的心稍稍放下。
    然而,情急之下握住她手腕的手指,却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捨不得就这样鬆开。
    那截手腕纤细,被他圈在掌心,温热细腻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奇异地安抚了他自己心头那丝莫名的焦躁。
    他顺势放开脚步,装作要拉著她快步穿过这条没有路灯的暗巷,低声接话,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和:“是啊,我也没想到。而且我发现,这里的小朋友有这种想法的很多,也很自然。”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真实的感慨,“孩子们是不会说谎的。这证明他们是真的很热爱这个国家。说实话,我很羡慕他们这一点。”
    他说这话时,目光望向远处月光下的古城轮廓。
    那些歷经千年的土墙、清真寺的圆顶、纵横交错的巷子,在夜色中静謐而坚实。
    这片土地,这里的人,他们对“家”和“国”的理解,与他成长中接触的截然不同。
    杨柳从自己的情绪中跳脱出来,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莱昂的手还握著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为常年握相机和户外活动,掌心有薄茧,触感並不柔软,但他手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来,滚烫,几乎有些灼人,顺著手腕的脉络,一路蔓延向上,瞬间抚平了杨柳心中剩余的伤感,只留下一片心跳加速的慌乱。
    巷子很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手指的力量和温度,以及那似有若无的、將她往他身边带一点的力道。
    她仿佛骤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脑子里乱糟糟的,先前那些关於离別、关於理想的惆悵,都被腕间这鲜明的触感衝散了。
    沉默地在黑暗中跟著他的脚步走了好几秒,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乾巴巴地解释道:“其实……这很正常。在我们这儿,军人和警察在大家心里地位很高。你这一路看到的,那些在边疆坚守的,在危急时刻挺身而出的人,就是原因。对普通人来说,他们就是守护平安的英雄。小男孩心里有个英雄梦,太正常了,就像……就像美国孩子喜欢超人或者钢铁侠,差不多。”
    莱昂认真地听著,在黑暗中点了点头,恍然道:“原来是这样。”
    但这番对话只是表面上转移了话题,却没有真正驱散两人各自心头縈绕的惆悵。
    莱昂因为杨柳再一次流露出对父亲的思念而心疼。他心疼她总是用符合眾人期待的乐观和坚强来掩盖內心的伤口,独自吞咽思念。
    杨柳则被更深的迷雾笼罩。
    “你的理想是什么?”孩子们无心的提问在她心中激起久久不散的涟漪。而莱昂那句“我是来旅行的”,则像湖底冰冷的水草,缠绕上来,將那份对未来的迷茫,与对他终將离去的不舍,死死地绞在一起,沉甸甸地坠在心头。
    月光如水,巷子幽深。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莱昂依旧轻轻握著她的手腕,没有更近一步,也没有鬆开。
    杨柳也默不作声,任由他握著。
    此时此刻,他们都需要一点这样默契的心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