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得春风度玉关

第113章 滴水不断积成湖


    杨柳的心情,却远比莱昂复杂千万倍。
    电影里,阿米尔少爷对哈桑的背叛,以及其后贯穿一生,艰难而痛苦的救赎之路,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她心中最隱秘的锁。
    “为你,千千万万遍。”
    哈桑的忠诚吶喊,此刻听来,像是对她最尖锐的讽刺。她最初的动机是什么?是怀疑,是监视,是“为国家揪出可疑分子”的正义使命下,包裹著的对眼前这个人的不信任与算计。
    她的“背叛”並非针对莱昂个人,却实实在在地践踏了他们之间本应始於真诚的关係。而她的“救赎”,那些一路上的照顾、解释、分享,乃至此刻精心的安排,在真相未明之前,是否也带著自我安慰和减轻罪孽的功利色彩?
    沉甸甸的负罪感,混合著对“救赎是否可能”的深切怀疑,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同时,在心底盘旋已久的疑问再次浮现。
    莱昂到底在“背叛”什么?他又想要“救赎”什么?她隱约觉得这与他复杂的身世和身份挣扎有关,却始终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图景。
    电影结束,包厢里骤然失去了声音的来源。
    只有列车规律的“哐当”声,车轮碾压铁轨接缝的“咔噠”声,以及窗外呼啸而过的、模糊的风声,被放大,填满了这突然安静下来的空间。
    杨柳依旧沉默著,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开始嘰嘰喳喳地討论剧情、分享感受。
    她只是缓缓摘下耳机,放在小桌上,目光有些空洞地望著已经黑下去的平板屏幕。
    莱昂也摘下了耳机。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寻常。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这部电影拍得很好”,或者“喀什的取景地很美”,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杨柳的状態,让他觉得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沉静的、近乎悲伤的氛围里。
    是因为电影吗?
    还是因为……別的什么?
    莱昂不確定。
    他只能安静地等待,等待她从那种情绪里走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是深沉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火车在夜色中疾驰,向著喀什,向著那个关於背叛、关於救赎的地方,坚定前行。
    而在这个温暖密闭的包厢里,两个人各怀心事,沉默不语。
    只有那个被莱昂仔细收在口袋深处的小毛驴掛件,带著好运的祝福,安静地贴著心跳的位置。
    过了不知多久,杨柳才深吸一口气,从电影延伸到自己身上的世界中挣脱出来。
    她的胸腔里像是塞满了浸了水的棉花,沉重而潮湿。耳机早已取下,但哈桑那句“为你,千千万万遍”,却在耳膜深处嗡嗡作响,与她自己那句即將在喀什说出的“对不起”纠缠在一起。
    她强迫自己露出一个笑来,那笑容像初春冰面上的一道裂痕,勉强而脆弱。
    她转向坐在一旁同样沉默不语,却始终用余光默默关注她的莱昂。
    “的確是一部很好的电影。”她的声音乾涩,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为你,千千万万遍』,这句话是真的很经典,好像放在哪儿都很合適。”
    莱昂专注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確认她是否真的从那种沉鬱的情绪中抽离。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吞噬了大地,只有偶尔闪过的零星灯光,像被遗忘在旷野中的星辰。
    见她终於恢復正常,莱昂紧绷的肩膀一点一点地鬆懈下来,一股暖流悄然回流至冰凉的指尖。他点点头,声音温和:“是啊,能包含的意思太多。忠诚,承诺,赎罪……甚至也可以说,是一种执念。”
    “执念……”杨柳低声重复这个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衣袖的边缘。
    在这之后,两人很默契地没有再提及和《追风箏的人》有关的任何话题。
    仿佛那部电影是一个需要小心绕开的雷区,一旦踏入,便会引爆某些他们尚未准备好面对的东西。
    杨柳起身收拾平板电脑和零食包装,动作略显急促,像是在用忙碌掩饰什么。
    莱昂则重新拿起相机,检查著下午拍摄的照片,但翻动的速度很慢,眼神不时飘向窗玻璃上她模糊的倒影。
    窗外的天色由靛青转为墨蓝,列车在黑暗中坚定地穿梭,像一把裁开夜色的剪刀,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规律而催眠。
    很快,车厢顶部的广播响起柔和的女声,提示熄灯时间將至。
    虽然这个包厢只有他们两人,杨柳仍然很守规则地从行李架上取下自己的小包,踩著铺位边的梯子,动作利落地爬到了莱昂上方的铺位。
    莱昂仰头看著她敏捷的身影消失在铺位边缘,只留下一截垂下来的深蓝色牛仔裤的裤脚。
    他想起之前种种,两人虽然也曾同处一室,但中间隔著宽阔的床铺。
    而此刻,她就在他头顶不到一米的地方。
    “杨柳。”他坐起身,声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上面传来窸窸窣窣整理被褥的声音停了停。
    “嗯?”
    “我们换一下。”莱昂说,语气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你睡下面。”
    上面沉默了几秒,然后杨柳的脑袋从铺位边缘探出来,头髮有些鬆散地垂下来。她皱了皱鼻子,表情严肃地像在討论什么军国大事:“不行。我身材娇小,身手灵活,爬上爬下很方便。你个子太高了,上面空间小,你会不舒服的。”
    “我可以——”
    “而且,”杨柳打断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带著点狡黠,“这是规则。我买的票就是上铺,做人要守规矩,对吧?”
    她说完,不等莱昂再反驳,脑袋就缩了回去,只留下一句含混的“晚安啦”。
    莱昂在原地坐了几秒,听著上面重新响起的窸窣声,最终只能无奈地摇摇头,重新躺下。
    包厢里的主灯熄灭了,只剩下走廊透过门缝渗进来的微弱光线,以及在每个铺位床头幽幽亮著供夜间阅读用的小夜灯。
    莱昂躺在窄窄的火车臥铺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身体有些僵硬。这床铺对他而言確实短了些,他需要微微屈起膝盖。
    但他此刻在意的並非尺寸,只是盯著上方铺位底部布料上的网格发呆。
    那网格在昏暗的光线下构成整齐的几何图案,像某种神秘的密码。
    透过那层布料,他能隱约看见上方铺位床板的轮廓,甚至能听见细碎的声响。
    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是身体在有限空间里辗转时,床垫发出的嘆息。
    还有……她清浅却並不均匀的呼吸声。
    一下,两下。间隔稍长。然后是一声几不可闻带著压抑的嘆息。
    自从赛里木湖的夜晚之后,他已经习惯了她在不远处的存在。
    在蒙古包,在阿勒泰的客栈,那种“她在隔壁”或“她在同一空间”的认知,像一种无色无味的安神香,让他的神经放鬆,睡眠变得深沉而安稳。
    他一度以为,自己那纠缠多年的失眠症,或许真的找到了解药。
    没想到,在这摇晃前行催人入眠的火车上,在这近乎咫尺的距离下,久违的失眠竟重新找上了门。
    不是因为焦虑和噩梦,而是由於一种过於清醒的感知。
    他能听见她每一次轻微的翻身,能感觉到她呼吸的节奏,甚至能想像出她此刻可能蜷缩的姿势。
    侧身躺著,像只寻找温暖巢穴的小动物。
    这些细碎的感官信息匯聚成一张细密的网,將他的意识牢牢兜住,让他无法沉入睡眠的深海。
    他闭上眼,努力回想喀纳斯湖冰面下幽蓝的气泡,回想神仙湾晨雾中玉树琼枝的静謐,回想日照金山那燃烧般的辉煌……但那些画面的边缘,总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张脸。
    在夕阳下抱著小羊羔灿烂地笑,在早餐店里因他愤怒而露出的关切,在平板电脑微光里专注的侧影……
    他知道,躺在上面铺位的杨柳也没有睡著。
    儘管她的动作已经儘量放轻,但那刻意控制的翻身,以及偶尔传来的嘆息,都泄露了秘密。
    上铺,杨柳同样睁著眼睛。
    车窗窗帘没有拉严,一道狭窄的光带隨著列车行进不断扫过天花板,明明灭灭,如同她此刻混乱的心跳。
    电影里那句“为你,千千万万遍”像魔咒般在脑海里循环。
    哈桑的忠诚与阿米尔的背叛,像两面镜子,映照出她自己的卑劣与侥倖。
    她的“千千万万遍”是什么?是千万个隱瞒的瞬间,是千万次自我安慰的藉口。
    离喀什越近,这份重量就越是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甚至开始羡慕起阿米尔来,至少他的背叛直接而残酷,他的救赎之路虽然痛苦,却目標明確。
    而她的呢?始於一个看似高尚的理由,却掺杂了越来越多的私心与不舍,像一团乱麻,她已分不清哪些是职责,哪些是愧疚,哪些是……別的什么。
    黑夜中,她能感觉到下方莱昂的存在。
    他没有睡著,她无比確定。
    两个人彼此心知肚明,却心照不宣。
    这种清醒的陪伴,在万籟俱寂的深夜里,竟也有一种意料之外的亲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