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得春风度玉关

第36章 好马护一群,好汉护一方


    杨柳看著基本变砖头的手机,愣了一下,正想转身告诉莱昂手机没信號的坏消息,话到嘴边,却猛地顿住了。
    她想起来了。
    他们再次相遇的那个晚上,莱昂曾经轻描淡写地提过,他隨身带了一部卫星电话。
    当初在大海道听他说起这个,一下子就在她心里留下了一丝异样的感觉,觉得此人装备过於专业,后来又看到他那些指北针和纸质地图,更觉得他形跡可疑,是“间谍”或“別有用心的记者”的嫌疑又加重了一分。
    普通游客,谁会在旅游景点旅行时配备这种专业且昂贵的通讯工具?
    但此一时彼一时,在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偏僻山谷里,那部曾被视为“可疑证据”的卫星电话,此刻竟成了“有备无患”的代名词,充满了实用的安全感。
    不过,这次意外的被困,倒也给她平添了一个观察他的途径。
    杨柳心想,正好可以藉此机会近距离再次探查一下他那些五花八门的专业装备,搞清楚它们的真实用途,或许就能解开缠绕在他身上的某些谜团。
    危机危机,危中有机,这才是正常的发展。
    她抬眼看向莱昂。
    只见他知道自己垫石头推车的方法未能奏效,脸上也不见丝毫焦躁。
    他抬头望了一眼天边那道正在渐渐淡去的彩虹,转身回到车里,取出了他那台昂贵的相机。调整参数,对著那抹即將消逝的彩虹,认真地按下快门。
    似乎眼下的困境,远不及捕捉这自然奇观消逝的过程来得重要。
    光线並不完美,位置也非最佳,但他全神贯注地捕捉起彩虹由实转虚、最终融於天幕的整个过程。
    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相机,和那道若隱若现、如真似幻的虹光。
    在他眼中,未能拍到极致的美,记录下美消逝的瞬间,亦是另一种难得的真实。
    杨柳站在他身后,看著他专注得近乎虔诚的侧影,一时间忘记了心里那些对他的盘算。
    心头那架衡量他身份的天平,不由自主地又往“艺术家”的那一端沉下去几分。
    能干出这种“陷身泥泞,心在云端”之事的,还不是那种普通的艺术家,得是典型的、疯魔的,对美有著偏执追求的著名艺术家才对。
    两个人,一个全心投入地拍摄,一个凝神静气地观察,竟然谁也没有注意到,不远处泥泞的牧道上,一个骑著马的身影如风一般匆匆掠过,牧草折腰,泥水飞溅。
    风云变幻,天气无常。
    只一会儿的功夫,彩虹就已彻底隱去踪跡,莱昂心满意足地收好相机,点滴小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不到片刻之间,雨势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急。
    莱昂正准备招呼杨柳先回车上避雨,却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山坡上,两名牧民正骑著马,衝破雨幕,朝著他们飞驰而来。马蹄踏在湿滑的草地上,溅起一片细碎的水珠,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
    “驭——”
    两匹马,一前一后,稳稳停在了被困的越野车旁。
    马尾巴带起的水点子,在空中划出短暂的弧线。
    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脸庞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皱纹里仿佛都刻著草原的故事。
    他穿著一件厚实的黑色雨衣,脚蹬高筒雨靴,手里攥著马鞭,装备齐全。
    马还未完全停稳,他已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矫健。
    他一张口,是带著浓郁哈萨克风味的普通话,语序有些顛倒,声音却如洪钟一般:“朋友,坏了吗车?”
    他的目光直接落在莱昂身上,显然將这位东方面孔的男性理所当然地视作了车的主人和司机。
    然而,莱昂脸上纯粹的迷茫,让这位大叔瞬间对自己的普通话水平產生了巨大的怀疑。
    他一脸疑惑地转过身去,看向隨后跟过来的儿子。
    一时间,听话的莱昂和说话的大叔都不约而同带著几分无奈地转过头,將求助的目光齐齐投向了各自身后的“翻译官”。
    莱昂身后的杨柳立刻会意,上前一步,脸上绽开明朗的笑容,声音清脆地打招呼:“叔叔您好!”
    她话音未落,跟在中年大叔身后的那个年轻牧民也已经下马走上前来。
    他同样穿著雨衣雨鞋,眉眼与中年大叔颇有几分相似,只是面容年轻更显俊朗。
    他接口道,普通话已流利清晰太多:“你好,你们是车坏了吗?我爸爸说看到你们的车在这里停了好久了。”
    他这话虽然也带著一点点新疆当地的口音,但听在杨柳耳里,已然和標准的普通话相差无几,尤其是在前面大叔那句风味浓郁的“坏了吗车”的对比之下。
    杨柳先是本能地点点头,隨即想起轮胎陷坑不算机械故障,又赶紧摇摇头指著那个泥坑解释:“不是不是,车没坏,就是不小心陷进这个泥坑里,开不出来了。”
    她一看便知这父子俩是附近山上的哈萨克牧民,淳朴热情写在脸上,於是想都没想就实话实说。
    年轻男人探头看了一眼他们的车,用哈萨克语快速和他父亲交流了一句,然后转回头对杨柳说:“没坏就好。卡住了我们可以帮忙。这个水坑不大,你们上车,我们在后面帮你们推一下,试试看行不行。”
    杨柳眼睛顿时一亮,仿佛看到了救星,连忙感激地点头:“那太好了!真的麻烦你和叔叔了,太谢谢你们了!”
    说著,她看向一旁面带询问的莱昂,向牧民父子解释道:“不好意思,他是外国人,听不懂中文,我给他翻译一下。”
    年轻男人瞭然地点点头。
    还没等他开口说话,他父亲倒是抢先一步,带著点小自豪对他说道:“你看,我的问题,嘛,没有?”接著又关切地转向杨柳:“哎,丫头,我的话,你听懂的呢听不懂?”
    杨柳已经快速向莱昂说明了情况和牧民的热心提议,她听得出大叔在努力想让自己的发音更清晰,语调更准確,於是笑著对大叔用力点头:“能听懂的,叔叔!您的普通话说得挺好了。”
    大叔立刻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格外闪亮的白牙,在这阴雨天里显得特別温暖:“誒,你看!最近嘛,游客多,我说的比以前嘛,好多了!”
    年轻男人看著他父亲无奈又包容地笑了笑,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言归正传:“我看我们还是早点开始推车吧,雨越下越大了。”
    “好!”杨柳满怀信心地应了一声。
    这一次,依然是她坐进驾驶座,负责操控车辆,而车后推车的队伍,从莱昂一人变成了三人。
    老话说得好,人多力量大。
    杨柳操控油门,引擎发出低吼,车后三人同时发力。
    一次,两次……
    第三次尝试时,伴隨著发动机更加用力的轰鸣,和车后三人同时发出的低喝,车身猛地一震,隨即像是挣脱了束缚的野马,轮胎终於抓住著力点,“噌”的一下从泥坑里跃了出来。
    “成功了!”杨柳兴奋地欢呼一声,稳稳將车停到前方坚实的地面上,然后迫不及待地跳下车,一路小跑回去,嘴里连声道谢:“谢谢!真的太谢谢你们了!”
    大叔满不在乎地挥了挥他那双粗糙的大手,笑声豪迈洪亮,在雨中也极具穿透力:“没关係的这个,小小的事情!”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莱昂也已经微微頷首,用英语向这对热心的牧民父子表达了诚挚的谢意。
    年轻的牧民会一些简单的英语,虽然词汇有限,但还是磕磕绊绊地和莱昂友好地交流了几句。
    原来,他们一家今天正在转场,儿子在前面带路,大叔骑马走在羊群队伍最后压阵,远远看到杨柳他们的车停滯不前,担心是车辆拋锚,这才急匆匆地去前面找儿子,父子俩一同骑马赶来帮忙。
    事情解决,感激之余,趁著杨柳再次向父子俩道谢的间隙,莱昂微微倾身,用英语低声且快速地问她:“杨柳,在这种情况下,我给他们多少现金作为感谢比较合適?”
    杨柳听了先是一愣,隨即立刻摇头,语气篤定地低声告诉他:“別!千万別!这里的哈萨克牧民非常淳朴热情,他们帮我们,是觉得我们遇到了困难,出於对待客人的心意和热心,不是为了钱。你要是直接给钱,在他们看来,反而可能是一种侮辱,会觉得你看轻了他们的帮助。”
    莱昂闻言,眉头微蹙,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那对正准备上马离开的父子,嘴唇动了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习惯於用等价交换来处理人情往来,听了杨柳的话,看著父子俩身上溅到的大片泥点和推车时弄得脏兮兮的手,仍觉得欠了对方这么大一个人情,於心难安。
    杨柳察言观色,立刻明白了他心中所想。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递给他一个“放心,交给我”的眼神,脸上露出了一个带著点小狡黠却又温暖无比的笑容。
    她心里,已然有了既能表达诚挚谢意,又符合新疆风俗的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