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得春风度玉关

第30章 穿衣穿缎子,吃肉吃腱子


    在新疆待了些时日之后,杨柳总能感觉到一种与北京截然不同的生活脉动。
    在这里的各族同胞身上,似乎都带著一股“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而工作是为了更好地生活”的颯爽与洒脱。
    这种不紧不慢悠閒自得的节奏,大多数时候都让她这个在首都的车水马龙里长大的人感到难得的轻鬆与愜意。
    然而,凡事总有例外。
    此刻,她就遇到了一个由这种“慢节奏”带来的小小麻烦。
    昨天在巴扎尝过一次就惊为天人、彻底迷上了烤包子的莱纳德,今天起了个大早,在酒店附近转悠了好一阵,却沮丧地发现,没有一家烤包子店开门营业。
    一看到杨柳出现,他就像看到了大救星似的,立刻双眼放光地冲了过来,语气急切得像连珠炮:“杨!天吶,你终於来了!你知道这附近哪儿有卖烤包子的吗?我找了一大圈都没找到!”
    杨柳也是初来乍到,对这片区域並不熟悉。
    她拿出手机查了查地图和点评软体,搜索结果同样令人失望。
    无奈之下,她只好选择向万能的酒店前台求助。
    前台的工作人员是一位笑容甜美的维吾尔族姑娘,她看了看腕錶,带著歉意温和地解释:“这个时间点,烤包子店一般都还没开门呢。通常要再等一会儿,第一炉包子才能出炉。”
    眼看著莱纳德赶往火车站的最后时限越来越近,杨柳只能將这个“不幸”的消息转达给他。
    一向將美食视为人生动力的莱纳德,见到杨柳时有多开心,得知这个消息后就有多失落。
    他整个人像一只被夺走了心爱骨头的大型犬,瞬间蔫儿了下去,湛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生无可恋”。
    杨柳看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忍不住心软,出声安慰道:“没关係,喀什也有很多非常好吃的烤包子,你到了那边可以尽情品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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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莱纳德依旧哭丧著脸,委屈地解释:“可是……我是想在坐火车之前吃饱一点。这是我第一次在中国坐长途火车,时间不短呢!万一在路上饿了怎么办?”
    杨柳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他为何对早餐如此执著,不禁有些好笑:“原来你是担心这个。怪我昨天没和你说清楚。我们中国的长途火车上一般都配有餐车,可以提供现做的餐食,味道也还不错。如果餐车上的不合你胃口,现在甚至可以在车上扫码点外卖,火车停靠某些大站时,就会有人直接把美食送到你车厢门口。”
    莱纳德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难以置信地重复:“真的吗?火车上还有这样的服务?my god……你们中国人真是太懂得享受生活了!”
    杨柳肯定地点点头:“当然是真的。而且这趟车会横穿整个新疆,路上的风景非常壮丽。到时候你可以一边享用美食,一边欣赏窗外流动的美景。”
    莱纳德挑了挑他浓密的眉毛,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重新变得兴致勃勃:“wow!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解决了最关心的“头等大事”,莱纳德这才有閒暇注意到一直安静站在旁边、仿佛背景板一样的莱昂。
    他认真端详了一下莱昂的脸,语气带著些许的疑惑和真诚的担忧:“嘿,兄弟,我怎么感觉……你看起来精神不太好的样子?昨晚没有休息好吗?”
    杨柳也立刻顺著他的目光,堂而皇之地再次看向莱昂。
    果然,他眼下掛著两圈明显的青黑,脸色也比平时更显苍白。
    就站在这儿短短一会儿功夫,他已经不著痕跡地转过头,悄悄打了两个哈欠,眉宇间透著一股挥之不去的倦意。
    三更半夜鬼鬼祟祟出门夜游,还那么长时间才回来,能休息好吗?
    杨柳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一边迅速在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关切,目光落在他身上,静静等待著他的回答。
    “没什么。”莱昂垂下眼睫,避开了两人的视线,声音带著一丝刚起床不久的微哑,语气轻描淡写,“可能是昨天走路时间太长多,累了。”
    一行三人边说边走向停车场。
    杨柳一坐上驾驶座,目光便第一时间扫向油表。
    她心里盘算著,通过油量的消耗,或许能大致推断出他昨晚“夜游”的范围和距离。
    然而,仪錶盘上清晰的指针,赫然指向“f”——满格。
    油箱是满的?!
    杨柳瞬间愣住了,大脑飞速运转。
    他开车出去兜了一大圈,回来时却把油加满了?
    这反常的举动,是想掩盖昨晚异常的行车里程?
    还是未雨绸繆,万一被人问起,为深夜外出事先准备好的一个合理解释的“幌子”?
    她强压下心头的疑虑,装作不经意地“咦”了一声,手指点了点油表,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意外:“奇怪,这车是出了什么问题吗?怎么显示油箱是满的?我记得昨天回来时不是这个读数。”
    莱昂系安全带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闻言,只是侧过头,用他那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语气自然地回答:“哦,我怕再发生之前在路上断油那种事,所以昨晚回去之后,又特意去了一趟附近的加油站,把油加满了。”
    那么长的时间,哪儿是单纯去加油?打个油井都绰绰有余了!
    杨柳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勾勒出一个完美的微笑弧度,但那双明亮的眼眸里却没有丝毫暖意,反而闪过一丝冷光:“哦——原来是这样。你想得可真周到。”
    將莱纳德顺利送达火车站,他背上那个体积惊人的沉重登山包,头上戴著昨天杨柳送他的那顶融合了哈萨克族刺绣的牛仔帽,整个人看上去精神抖擞。
    他一下车,还没等杨柳和莱昂站稳,就张开双臂,一把將刚站定、还没来得及说话的莱昂紧紧揽进了怀里。
    “再见了,兄弟!”莱纳德的声音洪亮而充满感情,那只毛茸茸的大手用力拍打著莱昂的后背,“谢谢你的车!感谢你的慷慨!我们一定要保持联繫!什么时候来我们德州,一定要通知我,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好好招待你!”
    莱昂身材高挑,但骨架纤细清瘦,在莱纳德熊一般魁梧身躯的对比和拥抱下,第一次显露出一种因体型差而带来的、近乎脆弱的无助感。
    他就像一棵被强壮的北美棕熊紧紧抱住、来回摇晃的小树,想要挣脱,却又有些徒劳。
    而这头北美棕熊正在以一种试图將树上的蜂巢摇下来的热情,抱住树不撒手。
    也是,离开了莱昂,他大概很难再在异国他乡,遇到这样没什么脾气、话少又慷慨,还能任他“蹂躪”的旅伴了。
    杨柳看到这一幕,心里不由得对即將孤身上路的莱纳德生出了一丝同情。
    不过,这点微弱的同情,在莱昂终於忍无可忍,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勉强从莱纳德的熊抱中挣脱出来后,立刻烟消云散。
    因为,莱纳德那告別的热情,几乎是无缝对接,毫无保留地转向了她。
    儘管杨柳有功夫在身,也能明显感觉到莱纳德在拥抱她时已经刻意收敛了大部分力道,但两人实在不在一个重量级。
    他那源自德州的豪爽性格,外加满溢的感激之情,化作实实在在的力量,还是让杨柳感觉自己的骨头都快被勒得咯吱作响了。
    “杨!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导游!”莱纳德的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等我的旅行视频火了,下次来中国,我一定还找你当我的导游!工资你隨便定,我绝对不还价!”
    杨柳被他晃得头晕,连声应承下来,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时间紧迫,再不走就赶不上车了”的完美藉口,將他成功地“打发”进了车站。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当莱纳德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检票口后,一直站在她身旁的莱昂,周身那种无形的紧绷气场,似乎明显鬆弛了下来。
    他拉开车门,重新坐回副驾驶,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微微侧过头,看向杨柳,主动提起了今天的“正事”:“我们现在要去哪里修表?”
    杨柳早已做好了功课。她选择的是乌鲁木齐市中心最高端、最负盛名的一家大型商场。在她看来,只有在这种一看就专业、上档次的地方,修表师傅给出的“无法修復”的诊断,才更具说服力和可信度。
    这座商场与北京、上海的那些高端购物中心並无二致,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挑高开阔的中庭,一进门,映入眼帘的全是些耳熟能详的国际一线奢侈品品牌。
    时间尚早,商场刚刚开门营业不久,加之是工作日,里面的顾客稀稀拉拉,显得有些冷清。
    两人乘坐观光电梯直达对应的楼层,没费什么周折,就找到了那家门面装修的颇具科技感和专业感的修表行。
    走进店里,接待他们的是一位身材微胖、长相十分年轻的修表师傅。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眼神清澈,脸上甚至还带著点未褪尽的学生气,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杨柳原本因为“做贼心虚”而有些忐忑的心情,在看到这位过於年轻的修表师傅时,顿时放下了一半。
    她忍不住在心里暗暗將眼前这位小伙子,与她心目中修表界的泰山北斗,纪录片《我在故宫修文物》里那位气质儒雅、技艺精湛的王津师傅放在一起对比了一下。
    按照她的理解,修表怎么也算是个经验活,所谓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这回的师傅不牢靠,那她就稳了。
    深吸一口气,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又坦荡,带著恰到好处的期盼与一丝忧虑,將自己的那块手錶取出,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聚焦在修表师傅的脸上和手上,紧张地观察著他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动作,因此,她並没有察觉到,站在她身旁的莱昂,在看到那块被取出的手錶时,眼神瞬间变得有些古怪和专注。
    他的目光紧紧跟隨著修表师傅的手指,观察著他检查表壳、尝试上弦、倾听声音的每一个步骤,那认真的神態,仿佛他才是这块表真正的主人。
    杨柳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他脸上那不同寻常的关切,心里忍不住又“咯噔”一下,刚刚平復些许的心跳再次加速。
    难道他看出了什么破绽?
    好在,结果最终没有超出她的预料。
    年轻的修表师傅仔细检查、摆弄了好一会儿,最终抬起头,脸上带著职业性的歉意,对杨柳摇了摇头:“不好意思,女士。这种手錶,结构比较特殊,需要的配件现在也很难找到。我这儿……恐怕修不了。”
    杨柳立刻配合地蹙起眉头,垂下眼睫,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失望又忧愁,她转向莱昂,语气低落:“莱昂,他说……这块表在这里修不好。”
    莱昂看起来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脸上淡淡的,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只是顺著她的话问道:“修不好?那你打算怎么办?”
    就在杨柳准备按照预先想好的“剧本”说出下一句台词的时候,那位年轻的修表师傅,却突然毫无预兆地插了一句话:“你好,打扰一下,”他的目光好奇地在莱昂身上转了一圈,问道,“这位……是外国人,是吗?”
    杨柳被这突兀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虽然心中奇怪,但还是本能地点点头:“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只见修表师傅闻言,又明晃晃地、毫不避讳地在莱昂身上上下打量了两眼,仿佛在確认什么。
    隨后,他转向杨柳,语气带著一种莫名的坚定:“麻烦你等一下。”
    说完,他甚至没有等待杨柳的回应,便拿著那块“修不好”的手錶,转身快步走向了店铺后面的工作间,留下杨柳和莱昂面面相覷,空气中瀰漫开一丝微妙而疑惑的气氛。